第11章 和解

林载川这一晚上断断续续做了一整宿的梦。

梦境接着白天在隧道的“走马灯”,光怪陆离,色彩纷呈。

她一直是上帝视角,看着自己去做这做那,记忆很模糊,最后她看不见自己了,被一双青黑色的手死死抓着脖子,挣不开,也喘不上气。

然后她看清眼前面目。居然是地下实验室里被吵醒的面具人!那张像僵硬尸体的可怖面孔居然慢慢幻化成了她自己的脸,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容颜是最恐怖的来源了,她在梦里都被恶心得想吐……

再然后,窒息感消失了,眼前换了一个人,是男是女不清楚,脸也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出来有一个黑框眼镜,但就是能感觉出来非常非常温柔。林载川想靠近看清楚,于是努力睁眼……

“林队?”

什么声音?

“林队!”声音更大了点。

是叫她的名字!

林载川在迷蒙中伸手捧住了眼前那张模糊的脸,实实在在的皮肤触感使她放松了一点。

使劲将人拉近自己,那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林载川在睡梦里以为自己睁着眼,可实际上她根本没睁开,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她着急地抬起腰,仰着脸凑上去,手上加了劲儿,禁锢着手心里柔软的脸颊,鼻尖几乎贴上了那温煦的皮肤,然后她本能地像动物一样去嗅。

“林队,林队,林载川,你醒醒!轻点儿行不行……”

被一阵清冽气味包裹住的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林载川一激灵,总算睁开了眼睛。

没有什么黑框眼镜,雾散去了,而她刚才也不是在梦里,此刻她与莫玖骐面对面,她还像个流氓一样去嗅人家的脸。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彼此温热的鼻息喷吐到对方的脸颊上。

莫玖骐敛着眉眼,同样一动不敢动。她手劲儿真这么大!

“对对对对不起!我以为我在做梦……”林载川赶紧放开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解释越觉得自己的理由虽然都是真的,可是听上去无比扯淡。

“没关系啊林队。”莫玖骐调整得很快,一开口就打破了尴尬:“赵哥刚才打来电话,说车快到了。刚才做梦了?”

林载川点点头,喉咙发干:“没事儿了,我先洗漱去。”

简直丢人丢到家。林载川拿凉水冲了几把脸,然后任由自己重重摔回沙发,抬手捂住眼睛。

莫玖骐衣服那么香,闭着眼睛她都能感觉到,人好像一直在她身旁转悠,林载川抬手睁眼,果然,俩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快跳出来吧林队,别想了。来,梦到了什么?”莫玖骐大大方方在同一张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把林载川拉起来。

“我确实做了个梦,但是说不明白,离开了那个梦境之后,我就觉得心力交瘁的难受,总之形容不好,好像忘掉了一个重要的情节,突然特别空白特别着急。”林载川抓狂。

所以那个黑框眼镜到底是谁啊!

“理解啊,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莫玖骐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她的话来,“心理学上,这样的情况可能是你潜意识里面有什么想法,再不就是以前经历过的事儿?”

他建议:“先暂时忘掉,过一段时间,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没准它就会一下子会钻进你脑子里。”

听着莫玖骐清澈透亮的声音,林载川心情确实舒展了一点。虽然对他不甚了解,可是和他待在一起很愉快。

“我倒是第一回有这样的感觉。”林载川回忆道:“我几乎不做梦,而且……这次和做梦并不一样。”

“我保证,只要你不一直惦记着,就能想起来。”说起这种话题,莫玖骐神采奕奕:“拿我自己给你举个例子啊,在我还不识谱,也不会录音时候,想到什么旋律就只能硬记下来。”

他的生活好像充满了音乐和幻想,而且整个人精力旺盛还乐观到了极点,林载川看着莫玖骐奕奕的眼睛和面容,有了一些想和他聊下去的**。她忍不住插嘴:“你多大就会写歌了?”

莫玖骐被打断了也很高兴,顺着林载川插进去的话,依旧绘声绘色:“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吧。其实直到高中,我都是上的家庭学校,用南国的说法就是Homeschool。可能是没有经过系统性教育的原因吧,音乐细胞,美术细胞尤其想象力都没有被消灭。”

说着说着他还知道跑题了:“我刚才不是说脑子里有了调调就硬记嘛,可有的时候会忘,忘得一干二净,可是我无师自通地不着急,等放松的时候自然想起来了,比如晚上洗澡的时候,或者躺着什么也不想的时候。你也可以试试。”说着莫玖骐左手伸到她耳边打了个十分有劲儿的响指:“先忘掉吧。”

林载川面含微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番话下来,莫玖骐的天真和热忱已经消解掉了她昨天关于自己“秘密”的犹豫。

她心念一动,非常想知道眼前这个头脑灵活的男孩会怎么看待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林载川有点二极管,既然下了定决心她便不再犹豫:“我的记忆起始于七年之前,昨天的耳鸣和梦,应该和我过去的一些经历有关系。”

说完她感觉胸腔都舒爽了,原来把秘密说出去是这种感觉。

更出乎林载川意料的是莫玖骐的反应。不大,震惊的表情渐渐平复,他看着林载川,抿着唇思考了十多秒,由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林队,你真的很厉害。”

“为什么?”林载川不解。

“你的经历我没见过,也没资格评论。但是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能力的人。”莫玖骐眼睛晶亮晶亮,清浅透亮,漂亮的玳瑁色,像两块琉璃。

从未听过的话语,自然让她有了从未有过的感受。林载川赶紧将目光从莫玖骐的眼睛上移开,盯着他的鼻梁。英挺精致,线条干净。她又急忙移开,盯到了嘴唇。他说话时嘴唇启合,话语就这样从那柔软红润的嘴巴里吐露出来。再换,是那段白净的脖颈和锁骨……

打住。眼珠子不能再动了。林载川觉得左胸腔里面还有脖颈两侧有东西一跳一跳鼓动得厉害。

“谢谢你啊。”她把头一扬,但开心的感觉藏不住:“我能问点可能冒昧的话吗。”

莫玖骐没忍住直接咧嘴笑了,又露出了那对昨晚才被林载川注意到的虎牙,不得不说,真是悦目极了。他觉得林载川脑子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是比一般人高级,不然怎么会跳跃到他都跟不上。

“昨天那首歌我觉得……应该是你夏令营那个暑假写的。对不对?”林载川说完冷静了一点,昨天还笃定是莫玖骐先提,结果是自己先忍不住。

本来也打算说了,所以莫玖骐没感到多冒犯,不过震惊倒是真的。“你知道吗林队,我现在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有上帝视角。”

算不上推理,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发动直觉这个东西,林载川很满意它的正确性,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那我为什么写它,你也知道了吗。”莫玖骐被她的松弛勾出了一丝勇敢。

“把不好的事情变成好的,本身就具有极大的意义。”林载川的笑容变得很是欣慰:“这不仅仅需要坚强。”

虽然不准确,莫玖骐也喜欢她的解读。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失望。

是为了记住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再遇见的人。他看着林载川,在心中无声地念。

幸好现在见到了。

赵海琴让赵聿兰自己当司机,开局里的车去接人,赵聿兰嘴上答应,转头把家里的司机连人带车派了去,为昨天的事儿还有点情绪,他以不由分说的架势叩响了秋林别墅的门。

莫玖骐坐副驾,林载川和赵聿兰并排坐在后座。

自知赵聿兰肯定因为她失联而不高兴,林载川不禁有点为以前夸下的海口尴尬——不过心虚一点没有。

赵聿兰给他们带了早点,三个人各自啃着三明治。

接下去车里诡异地陷入沉默,首先司机是赵聿兰带来的外人,而赵聿兰认为这两个人都应该给自己一个解释。莫玖骐看明白了情况,识趣地决定闭嘴。林载川则心情愉悦,结果消化理解能力过人的她自己打破了沉默,死性不改地说起案子来。

解释没等到,等来了提前上班。

特意喝了菊花茶修身养性,赵聿兰一口气还是堵在了嗓子眼,差点捏碎保温杯。他无语至极,摊开本子用力地记着林载川说的东西:“和虻虫纹样有关的。第一个:浔秋。第二个,食人花,那个游戏。第三个,酒吧和地下实验室……”他的字本来是极标致的楷书,现在写的那叫一个龙飞凤舞,百花齐放。

“赵儿,怎么了?”林载川探头看了一眼,见他笔下字儿号变大,和纸有仇似的下笔使劲,都快写漏了。

这不典型的生气表现嘛。林载川:“大早上的,谁惹你了?起床气?”赵聿兰还是不吱声,闷头只是写。

莫玖骐在副驾忍不住扭过脖子,很明显赵聿兰昨天的气还没消,所以此时此刻他不确定林载川是不是开玩笑,他想笑,却又不敢笑。毕竟这这俩人平时和平共处的时间真的不太多。

此刻赵聿兰听见了轰的一声,那是他无语阈值直接被崩飞的声音。他表情云淡风轻,依旧姿势优雅地把那个本子举到林载川眼前。

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优雅地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降下车窗用力撇了出去。

看来林队这玩笑开大了,想说点什么调和一下,莫玖骐脑细胞极限运转。

“你干什么,没背过交规还是没考过科目一啊!”林载川一下子弹射坐直了,不知道面色不善的赵聿兰发什么神经。

赵聿兰不为所动:“你少转移话题,这件案子刚结掉,你为什么还总是这样想继续查继续查,陀螺还知道停下来上个发条呢。哪一天又失联,又玩脱,直到彻底把自己搭进去是不是?”

队里二把手居然真的训上了一把手,莫玖骐想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林载川这方面钝得从不让人失望,没听出来赵聿兰对她隐晦的关心,以为他是真不想查了,这辈子没实操过动之以情,她急忙晓之以理:“可你明明也知道食人花那个游戏多不正常,一旦它上线,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用我说。当时礼花关注度你不是不知道,不然宋南陌怎么会背锅!上个案子人也抓完了,我们现在调查这个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想法落在人情,林载川的想法落在实际,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思路快但嘴慢,且能量低到懒得阐述自己观点的的赵聿兰心累得想吐血。

本着起了话题的头儿就要有始有终的原则,他平复了一下,还是说了:“浔秋确实是伪证词,可是实际没有干扰办案。那个虫子的事儿前天你不也说好了不打草惊蛇,等上面什么时候交代下来,而且是交代给我们队的话再以此为一个小资本吗?”

莫玖骐听懂了,敢情赵聿兰那时候在视频里那么轻易就答应林载川的“好主意”是因为没想到林载川这么快就折腾出水花了啊!

而且看来赵聿兰不认为这件事会交给A队来负责呢。

也是,莫玖骐又默默地想,毕竟这么看来,林载川大概属于一个经常“从工作里创造工作”的上司,正义感就是她的雷达。

所以四年前,她也是这样顶住了黄敬塘施加的压力,没有让因承受丧子之痛而想毁掉另一个少年人生的黄敬塘得逞吗?

毕竟相识七年,赵聿兰的话林载川怎么都听懂了。虽然有点失望,但她知道,在人情世故上赵聿兰一直都很对。

赵聿兰两指将眼镜推上去焦躁地按鼻梁,靠在车后座,手动把自己的眉头展开:“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想好了回去和姑姑说,她要不同意你别犯犟就成……”

谁敢犟啊,都被扇了一巴掌了。林载川心说。

“那好,我答应你在赵局给出态度之前不管。但现在我一定要去见罗七特一面,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罗七特说到食人花时的态度,我要确定让我们注意到食人花是不是他的主要目的。这个你没权利阻止我。”她这次话说得强硬,颇有赵海琴之风。

可惜赵海琴亲侄子今天早上势必要和她杠到底。赵聿兰总算能扳回一局,笑了:“川儿,我还真有这个权利。”说罢点开一个微信语音条。

“你亲自去把人接回来,看着她,把人先好好送进我办公室。”

听是赵海琴的声音,林载川才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忘记解除昨昨天一气之下给赵海琴设的消息免打扰,一看微信果然有三条60秒的语音未读。

她竟然给我连发了三条长语音……

“简直是滥用职权。”自知真躲不了了,最后嘴硬了一句,林载川赶紧转文字,彻底消停下来。

警署里,A队办公室。

陈灿神情认真,端坐在电脑前。都说相由心生,还真不是没道理的。论年龄,陈灿在办公室排老四,但论性格,绝对是最稳的一个。

“还在忙什么呢?”江忆问道。他和夏古桐前后脚跨进办公室,俩人合租,所以上下班都是一起。

江忆看着很精神,神采奕奕的。夏古桐依然睡眼惺忪,他穿的是白色的运动服,蓬松的卷发上镇压着一顶棒球帽。

“罗七特遇袭一案刚结束,我在写咱们队的报告。”陈灿依然盯着屏幕。

“对了,林队呢?”想到几乎失联了一宿的林载川,陈灿抬起头,表情总算因关切而生动了。

“放心放心,已经去接了,赵局亲自派的车呢。赵聿兰昨天还说抓一晚上人累死了,今天要多睡一会儿,结果还是被亲姑姑派去当司机喽。”夏古桐冲她挤挤眼睛,幸灾乐祸。

局长室。

一见面赵海琴什么都没说,上去把林载川抱得紧紧的,林载川骨头都被勒的有些疼。

没感到多意外,可心里的石头也没落地。一瞬间,林载川不知应该作何心情,她没有家人,自七年前醒来就是孤零零一个,赵海琴是她白纸一般开始的第一个坐标。林载川心里甚至为她单独开辟了一个赛道,也就是说,她是真的把赵海琴当成了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看见赵海琴明显憔悴的脸,她此刻唯一明晰的感觉就是难受,难受到没勇气仔细去看。

她比赵海琴高半个头,弯下腰把头放在赵海琴肩上,两手扣上她背后两边肩膀,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话:“你不怪我了吧,海琴姐。”

赵海琴身体起伏有些大,还没从丁的消息中缓过来,林载川昨天又失了联。平常再不悲观的人都受不了,就算昨晚接到了赵聿兰报平安的电话,心痛也难平。如果林载川昨天真出了什么事儿,就凭那一耳光,赵海琴一辈子也原谅不了自己。

“你的过去,想查就查吧,我只要你平安。”赵海琴松开她,林载川看着她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看出一丝悲伤。

赵海琴昨晚想了很多。既然还是无法联系上丁,自己不如找个机会把真相告诉林载川,她相信林载川这个人,不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应对。

而且,作为身处事件中心的人,林载川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至于丁,赵海琴依然没有真实感,她只知道组织会继续找丁的实验笔记。等我把剩下的障碍都扫清,就告诉她真相……

“海琴姐。”林载川很煞风景地抬手护住脸:“还有件事儿,昨天那个图案,你还生气吗……”

走出办公室,林载川心里轻松不少。

那个虻虫纹样是上面最近盯上的一个非法组织,非常神秘,极难抓到把柄。赌毒,枪支,还有黑白之间牵线搭桥,总之好像什么都干一点儿。它流窜于多个地区,近来在Z世界愈发猖獗。

这件事属于国际级别,赵海琴现有的权限是能先把那两颗莫名其妙的钻石送检。

剩下的事,可不可以查《食人花》啦,那个废弃的地下实验室群组到底会不会派专人来查封啦,需不需要他们得到的线索啦,最后这件事交由哪里负责啦,都要再等。

警署高层效率感人也不是一天两天,林载川知道只能耐心。

这样够了,她想。

赵海琴的态度明显缓和,就证明事情有把握。如果这件事能得到解决,是不是她林载川来办不重要,功劳她不在意,但她希望结果对得起努力,他们找到的线索不要浪费。

到时候上面的讨论结果出来,一旦食人花可以查,礼花那件案子就有机会被翻出来,如果可以,林载川想把自己的组员弄回来,再让宋南陌得到一个公正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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