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A队的办公室,第一张桌的主人是技术警陈灿,她五官生的清秀端正,就是嘴角有些微微向下,所以不做表情时看起来总像绷着脸,平白地给年轻的面庞增添了一丝严肃。
办公室里目前就她一个,陈灿抬头一看,还以为林载川带了个嫌疑犯回来。
“咱们队技术大咖,陈灿。这是新同事兼咱们组第一个心理顾问,你应该记得,莫玖骐。”林载川互相介绍了一下两个人就钻进自己嵌套在大办公室的独立一亩三分地翻医药箱去了。
陈灿冲莫玖骐点头示意,领他到工位上之后就没再客套,莫玖骐打量这间明亮的屋子,把书包放到了脚边。
已经洗过一把脸,他清俊的面容显露出来,嘴角和额角受了点擦伤,接过林载川递来的碘伏,已经是掰好的了,陈灿又很热心地递来了镜子,莫玖骐笑着道了谢,然后大大方方地给自己擦起伤处来。
陈灿坐在电脑前好奇地打量他。
“为什么坐火车过来?”林载川又递过去一片创可贴——当然也是拆好的。
“假期旅行的最后一站,民宿前面就是火车站,很方便,而且我特喜欢坐火车。”莫玖骐凑近镜子,全神贯注地往眉骨处贴上创可贴,然后顺手捋了捋刘海儿。
还挺注意个人形象,陈灿被他流露出的松弛逗笑了。
“谢谢陈灿姐。”莫玖骐把小镜子合上给陈灿推回去。
“莫警官是混血吗,眼睛好漂亮。”陈灿手支着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莫玖骐挑了个眉,抬手就是一个响指:“好眼力啊,外公是南国人。”
南国全称南海公国,原本与Z世界不在同一板块,但半世纪前,两国在技术上有了合作,Z世界在自家的海岛上专门划了一个基地供两国技术人员交流居住,项目结束后两国依旧交好,不少南国人在这里成了家,这次距现在最近的一次和平时代移民潮也被传为佳话。
陈灿感叹一番,感叹完之后又问他为什么受了伤。
“这就说来话长啦……对了陈灿姐,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任务啊,其他人呢?”莫玖骐灵活地转移了话题。
“有的有的,等下林队应该会带你去赵哥那边。”陈灿看了眼表,五点四十,离报案人手术结束大概还要半小时,是该提前出发了。
陈灿话还没说完,林载川这边就接到了个电话,没太贴耳朵,莫玖骐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林川儿,可以来市医院了,住院部,309。”偏低沉的磁性嗓音,言辞简洁。
“好,这就过去。”林载川边抓起刚脱掉的外套边说:“小莫警官,跟我走吧。”
路上他们听电话里说了具体情况,锐器重伤,医院报案,受害人手术成功刚醒。
林莫二人敲门进了病房。电话里磁性嗓音的主人赵聿兰已经等在病房里面了。
赵聿兰身量尤其高,往那一站简直有一米九,不过一眼看去是很温柔的气质,仪态潇洒,像一只鹤。他头发中长,拢到后脑勺半扎着一个小揪揪。英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非常契合他本人气质的细框,一身画展穿搭更是衬得他尤其文艺范,如果不是那同样锐利的眼神,光看样子几乎更像摄影师或艺术家。
报案人术后两个小时刚清醒,已经平静下来,赵聿兰摆好了设备,他先递了一份资料给林载川:“这是病例报告。”接着友善地和莫玖骐握了手。
林载川接过报告,示意莫玖骐也站到离病床稍远的位置一同听报案人叙述,以免三个人给报案人带来压迫感。
“我叫罗七特,是一名游戏开发员。昨晚在西郊的废弃玻璃厂,我遭遇蓄意谋杀。”病床上的男人尽管脸色十分疲惫,但仍能看出他五官硬朗,还带点痞气。
麻药劲刚过,他说话语气依然厚实,看上去是内心十分坚定的人。
赵聿兰安抚他:“你的伤情十分严重,而且现在身体并不支持长时间对话。为什么这么急?”
林载川打开病历。罗七特被刺伤部位恰好位于心脏偏上,再向下一寸,或再就医晚几分钟,后果就不可挽回。
“不是急,是事情很重要。关于我们最近接触的一个游戏,游戏的内容非常不对劲,我怀疑会涉……”罗七特看了眼警方的记录设备,欲言又止,继续说到:“我本来以为今天是被约谈了,没想到……要被灭口。”罗七特自嘲地笑。
赵聿兰抬头与林载川对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能否先请您细说一下被袭击的经过?”赵聿兰这么问,却在本子上记下的游戏两字下划了道双横线。
“昨晚对方联系了我,所以下班后我直接在公司门口上了车,白色面包车,没记住车牌,只知道是本市牌照。车里只有我和司机。”罗七特思路很清晰,看样子仔细复盘过。
“没想到车直接开出了市区,我看不对劲套了几句话,开车的人显然对游戏的事一无所知,我感觉危险,就立即给我妻子发了位置共享,但怕是虚惊一场,当时没有报警。”
“我们到了郊区一家废弃玻璃厂,整个路上车里都没开空调,到下车时我的衬衫都快要湿透。”
林载川插进一句话:“罗先生,游戏的名字方便透露吗?”
“食人花,还没上线,目前是内测版本。”她一问到游戏,罗七特神色明显松动了不少,如释重负的样子。
已经说了很多句,罗七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应该是止血绷带太紧,他额头已渗出了虚汗,一旁监护仪的心跳次数开始攀升。
林载川向前一步,微微倾下身,不动声色地接近了床头的呼叫铃。
莫玖骐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专注地盯着罗七特的表情,留意着他的状态。
赵聿兰停下询问:“罗先生,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这个量级的手术真的需要恢复。”
罗七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喘了口气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下车就有些戒备,但司机始终只走在我后面,我只能进去厂里,他突然关上门,拿刀就冲了过来,我身边什么防身武器都没有,但我会些散打招式,勉强支了几招,击中了凶手脸颊。”
罗七特举起手臂,露出刮蹭到的刀伤,伤口已经止血,没到需要缝针的程度,但明显不浅。
说完这么一大段,罗七特显然有些吃力,林载川皱起眉,顾不上再询问那个玻璃厂,心想这样下去太容易出事,而且作为刑警,保护受害人和破案同样重要。
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铃,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门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几乎是冲了进来。
“她脸上还有勒痕,指尖尚微微发皱…看来是上场手术刚结束就匆匆赶过来了。”林载川条件反射地在心里做出判断,眼神扫过她胸前名牌:浔秋。不是病例上的主刀医生,看来是罗七特的亲人了。
“你怎么样?”女医生的口吻里带着在医生身上难见的慌乱,虽然没有哽咽,但声音已经不稳。
罗七特稍稍坐直了身体:“秋,不要担心,我没事了。”
赵聿兰站了起来,合上本子。
“我是他的妻子浔秋,他手术刚过不到二十四小时,怎么能……”虽然是在对屋里的警察三人说话,浔秋却紧抓着罗七特的手,眼里的心疼浓郁的让人揪心。
罗七特表情柔和了一点,脸上的憔悴更加明显,他安抚妻子:“别急,是我要说……”
林载川走近,拍了拍浔秋的肩膀。或许是因为还有警察在场,病房里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浔医生,借一步说话,好吗?”林载川打破了沉默。
浔秋显然并不冷静,可她还是点了点头,罗七特拍了拍她的手背,浔秋背过身的瞬间,眼眶才开始变红。
林载川带着浔秋来到了走廊。
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是说不出感同身受的安慰的。林载川扶着浔秋的肩,见她平静了一点,才开门见山地问她问题。
“浔医生,您就在这所医院工作?”
“我是神经外科的住院医师,接到消息时正有台手术等着我……”浔秋到底没让眼泪流出来。“但我主刀的手术很成功,您不用担心另一起事故。”
浔秋的话一下子将二人之间对话的氛围带上了正轨,她身上这份从容与素养的确令人折服。
在心中赞叹了几句,林载川表情上不显:“所以从您先生进手术室到术后,这期间一切与警方的联系工作你都没有来得及参与,对吗?”
浔秋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不,救护车是通过位置共享找到罗七特的,他受伤昏迷前打了电话。”
刚刚罗七特还没说到这里,林载川于是只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衬衫胸前口袋未启动的激光笔,这支笔也有录音功能。
她想了想,没有打开。
“当时我那边手术已经快开始了,我急匆匆帮他报了警,可是还没等到你们来人我就进了手术室。要是我已经提前进了消毒室,接不到电话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浔秋的身体因为后怕微微颤抖起来。
“你做的非常好,今天,你挽救了两个人的生命。一个是你负责的病人,还有一个是你的爱人。”
原则上她不会对案件相关人员说带有任何感情倾向的话语。但现在,虽然没有对浔秋产生信任,林载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赞赏。
“那你今天有没有与您先生合过影或照过他的照片,只要是今天的照片就行。”她接着问。
浔秋眼神中流露出疑惑,垂下去的手里,手机屏亮了一下又被她下意识摁灭,可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很抱歉,没有。”
“有当然好,但没有是很正常的事,何必抱歉。”
“今天能不能先问到这里呢,让他休息一下好吗,你们再来请告诉我,我会配合。”浔秋十分急着回病房,什么问题也没再反问,留完手机号就匆匆返回病房。
想到刚才罗七特的状态,再加上他们进病房前主治医生就阻拦过,还是罗七特执意他们才进去,林载川于是点头答应。
“走吧,去看看手术后留下来的东西。”三人离开病房,赵聿兰走在前面。
“队长为什么向浔医生问照片的事?”莫玖骐看向并肩走的林载川,对方比他低不到一个头,从他的角度看去,也能看出极佳的身材比例,长长的一条人。她穿着一件质感硬挺的,浅的紫灰色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小块皮肤。
“你怎么想?”林载川语气轻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她不喜欢没经自己思考就张口问问题的人。
“防止被害人记忆出现差错,需要多次辨认被刺时被害人所穿衣物,不直接叫家属辨认,是因为想避免血迹等对被害人家属造成的心理影响?”
“不错,有这个原因。”林载川暗自为避免这个词叫好,她做事一向认同“避免”,而非“减少”。
她一向认为自己看人眼光十分挑剔,可也没想到这次案子到现在,接触的人从同事到市民居然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欣赏的地方。
得,今天神了。
赵聿兰戴着手套,从密封袋中拿出一件几乎被血浸透的的T恤。
他手骨十分修长好看,莫玖骐注意到他的手套完美贴合手型,绝对不是普通质感。
“破损确实是刀伤所致,从血迹喷溅状态来看,对比手术细节,对得上。”赵聿兰声音低沉但不嘶哑,很有一种成熟的魅力。
“但是根据刚才受害人所说,他说的是衬衫一词。”赵聿兰换成单手拿证物,腾出一只手虚指他工装裤兜里的中型笔记本:“不知道是不是口误。”
“再回病房看看吧。”林载川看了下那件衬衫:“今天还要去下现场。”
再回去罗七特已经睡着了,浔秋还守在他身边。她打开门后没有请林载川他们进去,而是自己出来了,还轻轻带上了门。
“我好不容易让他睡着,今天他真的不能再回答你们的问题了。希望理解。”浔秋已经恢复了冷静,除了脸色依然苍白,神态已平静下来。
看了T恤,浔秋没什么波动,毕竟是医生,还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确实是穿这件出门的,但也不见得一定是这件。”
“请您细说。”赵聿兰已经摊开了本,一双细长的眼睛认真地注视浔秋的脸。
“他习惯在背包里再带上一件衣服,随时都有可能换。出于灵感的小习惯吧,毕竟他做的是游戏开发,相对敏感的工作。”
莫玖骐心想,看来浔秋十分了解罗七特,夫妻俩职业差异这么大,却可以将对方的工作理解得这么细节,这一点实属不常有。
浔秋说完,客客气气地告诉他们明天再来问问题。
浔秋说的合情合理,而且这件案子因为罗七特死里逃生留下了证词,可以说线索已足够明晰。
三人回到警车上,没开火,各自又讨论了几句,林载川和莫玖骐都凑上去看赵聿兰记的东西,就着驾驶座前灯,三个脑袋挤在一起。
“凶手持刀,与赤手空拳的罗七特扭打了一阵,屡次伤及他四肢,自己则只被击中脸颊,最后刺到这个很致命的位置。
“罗七特身上确实只有这一道深刀伤,不然救护车到的再及时也救不回来。”
“这样说虽然不太好,可是既然凶手的目的是致人于死地,他为什么只刺一刀?”赵聿兰说话间隙,莫玖骐小声嘟囔。
林载川沉吟:“只有一道致命伤,说明凶手足够冷静。罗七特的证词逻辑很合理,说明凶手有预谋。虽然动机尚不明晰,但已经可以确定是熟人作案。罗七特明显不认识那个动手的司机。那就是仇人有计划地寻仇或者是买凶杀人。”
“我认同熟人作案。”赵聿兰在笔记本上又勾划了一下,举给俩人看:“罗七特明显十分在意他近期的工作,要调查先要去他的单位和案发地那个玻璃厂。我怀疑杀人动机和罗七特在意的那个游戏有关。”
林载川点头:“着重调查他的人际关系,玻璃厂那边我安排江忆去一趟。”
两个人相当默契,莫玖骐在后来他俩讨论的时候不再说话,虽然有点坐立不安,但是专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这可是他作为刑警,正儿八经参与的第一个案子!
熟人作案,卖凶杀人。见林载川他们从问话到找证据,再到现在的分析,三言两语就给这案子定了性。一切都是冷静有序的,而作为新人,莫玖骐心想,这让人很难不激动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