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絮心里钻进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啃噬着她,这种感觉比疼痛更加折磨人,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处,掌心处不再是让她狰狞疼痛的伤口,那里仿佛掬着一汪清泉在她手心曰曰流淌,想逃,又舍不得贪恋那点冰凉纯净。
斑驳的光影透过头顶的树叶洒下来,知了的虫鸣叫声被无限拉长,远处的烟囱青烟柔雾一圈一圈吞吐着,一切都好像慢了下来。
直到一缕淡淡的酒精药味冲入鼻腔,一切温柔静止都被打破。
沈南絮收回手,装作不知刚才的事情,开口赶人:“我要换衣服了。”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还穿着滚了烂泥巴的脏衣服,之前生气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只觉得浑身哪哪都别扭。
江弋舟握了握发麻无知觉的手,那里的娇嫩触感仿佛还在,他藏起心里泛红的心事,暴露在阳光下的耳垂已经红到快要滴血,等手上缓过劲后才低头将药水瓶盖拧好,给她放在一旁的井边上,嘱咐道:“手尽量不要沾水,药我给你放这了你记得擦。”
“哦,知道了。”
沈南絮从椅子上站起来,视线始终回避着不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院子角落扒拉蚂蚁玩的小黑狗看见她起身立马收回爪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翻着肚皮撒娇。
“记得把你家的狗领回去,天天在我这看的心烦。”
连她自己都不知是在说人还是说狗,小黑狗很通人性,听见沈南絮的话后趴在地上委屈的看着她,嘴里哼唧哼唧的发出委屈的声音。
“算了,它爱在这待着就待着吧,领走了宋北念又要在我耳边念叨了,太烦。”
她又心软了,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将一切推到宋北念身上。
江弋舟闻言藏起眼角的笑意,他看着面前口是心非的人,只觉得她怎么这么可爱,他也不多待,沈南絮回了屋子后也离开了。
不知道孙秋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昨天吃饭时还唉声叹气的到了今天直接换了副面孔,甚至对沈南絮都有些殷勤过了头。
江弋舟怕沈南絮不自在,忍不住开口:“妈,你干嘛呢?”
孙秋芬嘿嘿笑着,那笑怎么看怎么吓人,看着沈南絮时仿佛在看着什么值钱的物件,眼里直冒精光,她手中的筷子一点不停,拼命往沈南絮碗中夹菜,她下午从外面回来后就神秘兮兮的,一向节俭的人破天荒的杀了只鸡,就连江照水都惊讶的直呼今天是不是过年了。
沈南絮被她这种莫名其妙的殷勤搞的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道:“婶,你这是准备把我喂饱卖了啊。”
换平时孙秋芬肯定要甩脸了,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嗔道:“胡说什么,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按斤卖都卖不到多少钱。”
沈南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狐疑的看着她,孙秋芬中邪了?
孙秋芬不知道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执着的给她夹菜,她将鸡腿夹进沈南絮碗里,殷勤的让她吃,又将另一只鸡腿夹给宋北念。
沈南絮实在招架不住,自己那点洁癖到这都快被治好了,她把鸡腿夹给坐在对面望着鸡肉垂涎欲滴的江照水碗里,“吃吧。”
江照水:“谢谢南絮姐姐。”
孙秋芬不忍直视:“哎哟,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南絮,你也吃啊。”
她的过分殷勤让沈南絮觉得哪里不对,从她踏进门时到现在吃饭,孙秋芬明着暗着一直在偷笑,她看着自己碗里快堆成山的菜和鸡肉,开口又试探问道:“婶,你是有什么喜事吗?”
孙秋芬听完这话捧着碗又忍不住开始偷笑,这次就笑的有点夸张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身躯咯咯咯的直颤,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该不会是来第二春了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能让孙秋芬笑的花枝乱颤,想到这她朝江弋舟撇去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看的江弋舟莫名其妙。
孙秋芬笑的脸直抽抽,放下碗,啪啪鼓起掌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中邪了,她捂住自己笑的发疼的肚子,揉了揉笑的酸胀的脸,这才断断续续的说:“你们不知道,哈哈哈哈,我今天下午碰见木莲了...哈哈哈哈...她的那张脸实在是太精彩了....哈哈哈哈哈......”
不是想象之中的八卦,沈南絮有些失望,她还当什么事呢,就这事也能让孙秋芬笑成这样嘛。
孙秋芬激动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盘颤了颤,她夸张的朝沈南絮竖了个大拇指:“南絮啊,你真是好样的,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她当时去地里干活看见木莲那张脸时还以为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信没看错后才幸灾乐祸的嘲笑她:“哟,哪来的唱戏的啊。”
以往木莲早就出声回骂她了,今天也不知是哑了还是怎么了,只是捂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就挽着自己的菜篮子走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泼妇也有转性的一天。”
她还在奇怪着,隔壁地里的人就和她完整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她才知道木莲和村长儿媳妇被沈南絮给收拾了,当下就觉得大快人心扬眉吐气。
江照水吃的满嘴油,囫囵开口:“南絮姐姐可厉害了,一脚踢飞一个。”她手里拿着吃剩的鸡腿骨头,当场就挥舞着比划了起来。
孙秋芬看的直乐呵,听别人说是一回事,听自己女儿描述又是一回事,木莲的脸肿成猪头,听说村长儿媳妇手腕都脱臼了,她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不能亲眼见到这两人的惨样。她眼睛往沈南絮纤细的胳膊上瞄了两眼,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这么厉害,还好那时候两人吵架她没想不开动手,否则可能被笑话被打的人就成了她了。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沈南絮不难猜出她在想什么,果不其然,孙秋芬下一秒就开口问了:“南絮啊,你还练过功夫啊?”
沈南絮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碗和筷子回她:“谈不上,只是偶尔会去打打自由搏击,算是个爱好吧。”拍戏压力大,间隙中她会和辛迟去自由搏击释放压力,只是越来越红后就去的少了,没想到在这还能派上用场。
孙秋芬嘴惊讶的张成一个O型,她没听过什么自由搏击,只是觉得很厉害。
江弋舟思索了几秒后,不经意的问:“你平常还喜欢做什么?”
沈南絮随意答他:“攀岩啊,高尔夫啊,击剑啊,能释放压力的都会玩一点。”
江弋舟皱着眉头紧接着问:“你工作压力很大吗?”不然为什么都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在他听来那些词都很危险。
沈南絮不愿多说,敷衍的盖过:“还行吧,做什么工作都有压力。”
听出她不愿多说,江弋舟也识趣的没有再问,孙秋芬顺势将话题揭过,说起她和木莲结怨的起因,说到激动处还让沈南絮评理:“你说就她这样的,家里耳濡目染她女儿能是什么善茬嘛,也不知道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么的,天天幻想着我家小舟能娶她女儿,做梦去吧,我家小舟就是这辈子不娶都不会娶她女儿的。”
“还有那村长儿媳妇,土鸡插个烂毛真当自己是凤凰了啊,天天在村里作威作福的,南絮你教训的对。”
沈南絮不吭声,纯当个乐子听。
孙秋芬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吃过晚饭后她口中念叨的人就气势汹汹的上门了。
准确来说是去了她隔壁宋家,只是沈南絮和宋北念都在她家,所以来人就直接转了个方向杀了过来。
院子门被拍打的啪啪作响,声音大的隔了三里地都能听见,大有不开门就把门给撞开的架势。不少好事八卦的村民们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有人甚至还揣着把瓜子和花生过来了,昨天错过精彩好戏的人这下可不敢再错过,一传十,十传百,一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的就飞奔过来。
所以等孙秋芬来开门时,看见的就是门口围着的乌泱泱的人头,把她吓得后退一步,手上的抹布掉了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为首的是村长儿媳妇,她脱臼的手腕已经用绷带吊了起来,估计是回家后越想越气,就带着家里的男人过来替她出气了。
村长家三代单传,村长就这一个儿子,好吃懒做,娶了个媳妇也和他一样,两口子平时在村里没少欺负人,昨天被沈南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了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孙秋芬紧张的搓搓手,咽了咽口水,看着村长儿媳妇一脸要吃人的模样心一横迎了上去:“庆祖媳妇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别叫这么多人过来把我家给堵了啊。”她还是忌惮村长家,不愿意得罪。
村长儿媳妇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推开她,扯着嗓门喊道:“我不找你,我找沈南絮,她在你家的吧让她滚出来!”
她身后的男人也顺势冲进来:“谁打的我媳妇,给老子滚出来!”
村长儿子庆祖也是个大块头,当即就站到他媳妇身边,两夫妻跟座大山一样,将大门堵了个严实一丝缝隙都不露出来。
孙秋芬试图唤醒庆祖没有的良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庆祖啊,沈老师怎么说也是你的老师,南絮是她女儿,都是误会,我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庆祖打断:“什么狗屁老师,那是我爸非把我送去逼着我学的,我才不认!”
人群中传出指指点点不赞同的细碎声音,也不敢说的太大声,唯恐被庆祖听到糟了报复。
院子的动静闹的太大,沈南絮自然是听到了,她本来还在教两小孩写作业,听到庆祖的话后直接站起来往外冲,江弋舟想拉都没拉住。
庆祖没见过沈南絮,只知道村子里来了这么一号人,所以当沈南絮出来时他眼睛都看直了,哈喇子就差从嘴里流出来了,他媳妇见他这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吼道:“看什么看,什么贱骨头都看。”
她敢对自家男人动手,但看见沈南絮心还是虚的,并且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对沈南絮更多添了一丝本能的惧怕。
沈南絮站在院子里抱臂看她,饶有趣味上下打量她:“怎么着昨天没被打够今天还亲自送上门来挨打啊,你说你是不是贱!骨!头!”
不知是谁在沈南絮话音刚落下就发出噗嗤的一声笑,嘲弄意味明显,直接刺激到庆祖,只觉得他的面子被人狠狠踩在了脚下,这些年建立起的威望让他断然不能接受,也不管沈南絮长得有多好看了抡起拳头冲上前去就要替他媳妇讨个说法。
所有人都觉得沈南絮这次要遭殃了,即使同情她也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毕竟庆祖再怎么混蛋也是他们小沙村的人,断没有帮助外地人欺负本乡人的道理。
就连沈南絮都是这么以为的,之前坐老赵车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也没指望谁来帮她,她也不稀罕有人帮她,只是她脚还没抬,就有人先她一步挡在了她前面。
院中的光线昏暗,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不足以将整个院子照亮,她甚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可挡在她面前的模糊身影却势不可挡的将那些散落在外四分五裂的月光拼凑起来照亮她四周小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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