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宋北念揉着吃的圆滚滚的小肚子，浑身没骨头似的半趴在书桌前，敷衍的写着习题本上沈南絮给她出的算术题，她手中拿着一只削的只剩一半的铅笔，被她来回在本子上磨来磨去的玩了好多遍，一个答案反复写了擦，擦了写，十分钟过去，一道题都没写完。
书桌前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夜晚的风沿着缝隙吹进来，将桌上堆叠在一起的书本吹的凌乱，翻开的书页中一行行端正工整的字迹模模糊糊的露出来。
宋北念明显心不在焉，手心在本子上落下的数字旁来回搓，不一会五个指头上就全染黑了，好好的一页纸被她搞得脏兮兮，写上的数字被晕染的模糊。她小心翼翼的往沈南絮那边看，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候沈南絮早就开口骂人了，今天却不知怎的，只是频频看着桌上的烧水壶出神。她咬着笔头，看不懂也想不通，于是试探的开口问道：“姐姐，你要喝水吗？我现在去给你烧。”
她这一出声将沈南絮思绪拉了回来，她板着脸走到书桌前，轻飘飘瞥了眼宋北念用手臂挡住的习题本，心知肚明的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笨死你算了，就三十道题磨磨叽叽到这会，蜗牛都比你速度快。”
她又看见那根被宋北念咬出牙印的笔头，可怜的笔头边缘已经被咬的凹陷进去，她顿时更加无语，真不知道沈静平时是怎么教的，一身的坏毛病，什么都喜欢往嘴里放。
“什么都要放嘴里啃一啃咬一咬，我看要不了多久你是不是就要啃自己了，你是小黑是吧。”
门口的小黑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名字，竖起尾巴开心的摇晃起来。
每日的挨骂虽迟但到，宋北念垂着脑袋，已经习惯，但还是忍不住顶嘴为自己辩解：“姐姐，我不啃自己，会疼。”
沈南絮被气笑，手指重重直戳她脑门，拍了拍她用手臂挡住的习题本，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她：“三十道题一道不许错，错一道明天就不许吃西瓜，零嘴也停了，我看你这段日子是过的太舒心了。”
“啊，姐姐你过分！”
宋北念哀嚎一声，被牢牢抓住命门，埋头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数，只是简单的数字相加她两只手不够用恨不得将脚都放到桌上来数。
沈南絮感觉自己头顶已经开始冒烟了，又忍不住骂道：“七加五也要掰手指头算？要不要我把手借给你？”
她毫不怀疑要是她不在这看着，宋北念真会把脚放桌上去数，这些幼儿园最简单的题，宋北念竟然还不会，她有些头疼的看着面前那颗圆溜溜疯狂挠头的黑脑袋，是真的觉得沈静生宋北念的时候忘记把她脑子生出来了。
刚开始宋北念还全神贯注，勉强写了几题，只是过了一会又开始心不在焉起来，眼神时不时的离开习题本往窗外看。
“跑去哪？老老实实坐着。”
“姐姐，我去削铅笔。”
那根铅笔前刻中沈南絮才帮她削过，这才没一会字没写几个前头的尖就被她磨掉了。
“我看你是皮痒了。”
沈南絮声音轻飘飘的，不怒自威，吓得宋北念脖子一缩，刚抬起的屁股又赶紧坐下。
“再不专心，今晚觉也别睡了。”
沈南絮耐心耗尽，指尖点了点桌子，提醒她。
宋北念小嘴一撅，又埋头写了几道，眼看时间越来越晚，终于憋不住了，笔一丢，索性破罐子破摔，委屈开口道：“姐姐，我就是笨，我算不出来，就是今晚不睡我也算不出来。”
沈南絮没搭话，跟宋北念相处这段时间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轻哼了声，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宋北念见她不说话，把心一横，狗腿子般似的挪过来开始帮沈南絮捏肩膀，边捏边问：“姐姐，你想不想去看流星？”
沈南絮把肩膀上那双小手拍下去，冷淡的回她：“不去。”
宋北念不死心，拿出缠人的功夫，绕着她拱来拱去跟个小猪似的求：“姐姐，去吧，去吧，我还没见过流星呢，而且我和小水都已经约好了，小舟哥哥说——”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沈南絮轻咳一声，不甚在意的问：“江弋舟说什么？”
宋北念见她没生气这才磨磨蹭蹭的开口说：“小舟哥哥说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姐姐肯定喜欢。”
又是骗小孩的鬼话，她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江弋舟凭什么笃定她会喜欢。流星只不过是流星体进入地球大气层后与空气剧烈相互作用产生高温并发光的现象，她之前见过满天的流星雨并不觉得稀奇，江弋舟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她会喜欢这种东西。
见她不说话，宋北念又继续再接再厉，拿出磨人的功力，抱着沈南絮的胳膊不断摇晃，撒娇哀求道：“姐姐，我们就去嘛，好不好嘛，我还没见过流星呢，求求你了，姐姐你最好了。”
沈南絮揉了揉太阳穴，被闹的头疼，嫌弃的抽开自己的胳膊，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问她：“那你们要去哪看啊？”小山村地势不高，如果想要观测到流星，最好是去地势很高的山顶。
宋北念一听有戏，立马回答：“去小水家房顶上看。“
沈南絮：“......”
江弋舟家的房子是平屋顶，很大的一个露台，上面平时用来晒玉米和麦谷。
宋北念唯恐她不答应，又继续说：“姐姐你还没去过小水家房顶吧，在上面能看见很亮很亮的星星哦，说不定抬手就能碰到流星呢。”
沈南絮被她孩子话逗笑：“嗯，待会流星直接飞到你手心，你记得抓住啊。”
宋北念眼睛一亮，当了真，以为沈南絮是答应了，晃着沈南絮的手臂，开心的恨不得在拉着她在原地蹦起来。“姐姐，那你是答应了，可不能说话不算话骗小孩，骗人的是小狗哦。”
“哦，那就去吧。”
沈南絮被她晃的头疼，妥协的松了口，去看流星总比在这盯着宋北念写作业强，不行等回了北京她得专门找个人辅导宋北念的作业。她不情不愿的跟着宋北念往外走，外面静悄悄的，小沙村的人起的早睡的也早，才八点多外面就已经看不到人了，远远望过去好多屋子都已经熄了灯。
她抬头看了眼，今晚头顶天空星星倒是挺多也挺亮，就是不知道江弋舟哪来的消息知道今晚会有流星。
两步路的距离，江家的院子门果然是开着的，谢秋婆上了年纪睡的早，孙秋芬在地里忙活了一天也早早就睡了，只剩江照水和江弋舟还在院子中坐着。
江照水身板挺直，端正的坐在小板凳上，她身前是一张小方桌，是江弋舟根据她身高做的，这样埋头写作业时脖子不会累。江弋舟安静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他从哪里拉过来一条线连接在电灯泡上，然后架在一根立着的杆子上，开关一开，两人坐着的四周就亮了起来。
兄妹俩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打扰谁，偶然江弋舟会偏头看一眼江照水的练习本，几秒后又移开认真的做自己的事情。四周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衬的更加安静柔和。
沈南絮在门口看了一会，江照水做作业很认真，不会东张西望，笔头也健全，更不会像宋北念一样手指头脚趾头都用上去数数，妥妥的三好学生模样。
察觉到视线，江弋舟立马转头朝门口方向看过来，看见沈南絮来了，赶紧起身朝她走过来。那束暖黄的灯光从他脸上消失，柔和的侧脸在夜晚变得模糊不清，沈南絮心里顿时泛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竟然会觉得有些可惜，竟然想伸手去抓住那些柔和的光，将它们通通笼罩在江弋舟身上。
她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吓到，急急往后退了一步，不等江弋舟开口，就先一步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等反应过来后又气恼自己。
“是宋北念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太烦了。”
江弋舟似乎是笑了，轻轻嗯了声，那声音混着月色让她急躁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沈南絮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她心虚的摸了下鼻尖，没话找话：“小水这么用功啊，现在还在写作业啊。”
听见偶像夸奖，江照水开心的放下笔，咧嘴傻乐：“哥哥说多做点题，这样开学后再学才不吃力。”
沈南絮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哥哥说的对，先复习学起来才不吃力。”她不禁感慨江照水和宋北念一样的年纪，暑假之后就上一年级了，多学点不会错。江照水的习题本还没合上，她凑近看了眼，好家伙，要不这两小孩玩这么好呢，果然是卧龙凤雏啊，江照水看着认真，但她扫过去的一眼中答的几乎全错。
她疑惑的看了看江照水又看了看宋北念，最后迟疑的将目光转移到江弋舟身上，开始怀疑难道小沙村专门盛产笨蛋？
她不经意的伸出手指点了点江照水做错的一题，委婉的问：“小水啊，你是在认真写的吗？”
江照水头点的用力，脆生生的回答：“南絮姐姐，我是认真写的啊。”
额......
沈南絮扶额，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认真写能把9 6算成13？她转头看向江弋舟，眼中迟疑，是真的怀疑他不会也不知道9 6等于多少吧......
她定了定心神，还是迟疑的问出来：“你没看出来？”
江弋舟摸了摸后脑勺，顿了顿说：“看出来了，没关系，错了再算就是了。”
沈南絮吃惊的摇了摇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比起她的辅导，江弋舟好像明显更有耐心，不去当老师真的可惜了。她转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啊，按理说幼儿园的算数，怎么两小孩都不会，于是她问：“小沙村幼儿园不教加减乘除？”
江弋舟表情有些窘迫，难为的低下头说：“小沙村没有幼儿园。不仅小沙村没有幼儿园，大沙村，中沙村都没有幼儿园，这里的人都没有上过幼儿园，要不是宋叔，小沙村恐怕连小学都没有。”
夜晚的凉风将他话语中的难堪一丝不落的吹进沈南絮耳中。
她愣住，所以宋北念和江照水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却连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不会，原来是因为这样。
江照水和宋北念不懂窘迫，更没有这些烦恼，她们满脑子都是一会要见到的流星。江照水快速将习题本收起来，拉着江照水去爬梯子，并回头催促道：“哥，南絮姐姐你们快点。”
墙边竖了一道木梯，江照水和宋北念三两下就爬到了屋顶上。
见沈南絮兴致不高，江弋舟后知后觉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跟在她后面善解人意的开口：“没关系，现在有了小学，小水读的好以后能去古西镇念初中，念高中，说不定还能念大学。”
沈南絮心里挺不是滋味，她挺想问一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了，可是这种话题不应该开口，原因早就有迹可循。
一个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年幼的长子被迫长大出来担起责任扛起这个家，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维持学业呢。
沈南絮心里叹了口气，有些难过，她勉强笑了笑，看向屋顶江照水的方向：“嗯，小水聪明，肯定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到时候她就是小沙村第二个大学生。”到那个时候孙秋芬得高兴坏了吧，她都能想象孙秋芬那个得瑟的场景。
可是，好像和她没有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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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流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