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姐领着我,穿过半个宴会厅。
晚宴已经开始,圆桌上的转盘一圈一圈地转,红烧的、清蒸的、油亮亮的,热气在灯下蒸成一层薄薄的雾。主桌在最前面,靠着舞台,我抱着那盒吹风机,走得很局促,像一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怀里却揣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大礼盒。
“放这儿吧。”朵姐伸手,替我把吹风机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别抱着了,像要去退货。”
我被她逗笑,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
苏棠坐在主桌的中间,面前的碗里只有半碗没动过的米饭。她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看见我,她放下筷子,朝我伸出手。
“李又晴?”
“苏总好。”
“别叫苏总,”她握住我的手,晃了晃,力道很稳,“今天年会上,我听到的‘苏总’已经够多了,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老太太了。叫小苏姐,或者苏棠姐,都行。”
“……小苏姐。”
“嗯,这个好。”她笑起来,眼尾弯出两道细细的纹,是那种很爽朗的、整个人都跟着亮一下的笑,“坐。”
我在她右手边的空位上坐下,朵姐坐在我的另一侧,像一个随时准备替我挡球的后卫。
苏棠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写的《长街灯火》番外,用的是最普通的A4纸,页边用荧光笔画着几道线,有两处还写着小小的批注。
“我昨晚把它看完了。”她说,“你写雪夜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屋,煮了一碗面。那碗面里,这里你说‘汤里浮着一片葱花,是她上次来的时候,剩下的。’”
我微微一怔。
“剧本里没有这个细节,导演也没有拍。可是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你笔下的人,会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被夸奖,总是让我不自在,我习惯把别人的好话,在心里折一折,再放进抽屉。
“谢谢小苏姐。”我最后只说了这个。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写出来的。”苏棠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我,“我就直说了。《春信》,你刚才在台上看到了,暑期开机,拍摄周期大概两个月。里面有一个男三号,叫陆以安,由沈迟然来演。”
她说“沈迟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名字。
“这是他的第一部戏。我想给他配一个专职的宣传。”她顿了顿,“我想请你来。”
我愣了两秒钟。
“我?”
“对。你。”
“可是我……”我下意识地说,“我还是学生,没有做过艺人的宣传。”
“所以才找你。”苏棠笑了一下,“做过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路子,我不想他被套进去。我要的不是一个会发通稿的人,是一个会看他的人。”
朵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弯了一弯。
苏棠接着往下说:“跟组两个月,正好是你的暑假。食宿全包,来回交通公司报销。项目顺利完成,另外有两万块的项目激励金。你考虑一下。”
两万块。
这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一枚小石子落进井里。
我低头,在桌布底下,手指悄悄掐算。
王姐涨租,一年四万,一次付清。妈妈小店的流动资金,撑到五月,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我这几个月省下来的奖学金,加上兼职,也就一万出头。
算上这些钱,刚好够补上那个缺口。
我抬起头,看到苏棠正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催促,反而有一点等着看的、饶有兴味的意思,像是在等一个孩子拆礼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小苏姐,”我说,“我想问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工作内容,具体包括哪些?我需要对哪些事情负责,哪些事情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
“第二,我的汇报对象是谁?是您,是朵姐,还是艺人本人?如果几方的意见不一致,听谁的?”
“第三,边界。”我停了停,把声音放平,“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怎么界定?除了宣传工作以外的事情,比如生活上的、私人的要求,我有没有权利拒绝?”
我说完,把手放回膝盖上,才发现掌心已经湿了。
主桌上安静了几秒。
朵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棠,小声说:“又又,你不用这么……”
“不,让她说。”苏棠抬手,打断了她。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扬起来,到最后,居然笑出了声。
“这些,能不能写进合同里?”我补了一句,“白纸黑字。”
“能。”苏棠说,“我让法务出一版,你自己改。”她转头,对朵姐挑了挑眉,“你果然是朵姐说的那种人。”
朵姐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这孩子,上来就问账。”
苏棠哈哈大笑,笑完,转向我,语气很认真:“又又,我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合作。因为你会把话说在前面,而不是出了事再翻旧账。这样很好,我们会更长久。”
我也笑了,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
“我接。”我说,“如果合同里每一条都能落实。”
“成交。”
她伸出手,我握住,这一次,我的力道没有输她。
晚宴过半,酒过三巡,苏棠起身,要去别的桌敬酒。临走前,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她懒得郑重其事的小秘密:
“沈迟然这个人,好相处,别怕他。”
苏棠说完就端着酒杯潇洒地走了。
我坐在原位,心里想:我怕他做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刚毕业的、会鞠躬的大男孩。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相亲的。
朵姐在我耳边轻声说:“苏总挺喜欢你的”
朵姐替我夹了一块清蒸鱼,把鱼刺仔细剔掉,“吃吧”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忽然想起爸爸说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也许是一份要认真做完的功课。
我低头抿了一口桌上的橙汁,酸酸甜甜的,有点像刚刚到手的好运气,不太踏实。
我回过头,朝宴会厅另一端看了一眼。
灯光有些暗,隔着人群和圆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衬衫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一桌,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辈,大概是哪个投资方,或者哪位老师。那人说得很慢,他便听得很认真,微微侧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
他的姿态很礼貌,礼貌到近乎疏离。
那种礼貌,像一层隔着玻璃的光,明亮,清晰,却让人觉得,没有人可以真的走进去。
****
腊月二十六,我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刚出锅的糖火烧,回到了青川。
火车站的出站口,爸爸的货车停在老位置,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我挥了挥。他今天特意把车擦过了,挡风玻璃亮得能照人,后视镜上挂着妈妈去年从庙会上买的红色中国结。
“又又,上车。”
“爸,你怎么又没戴手套。”
“开车戴什么手套。”他把我的行李箱举上车斗,又用一块旧毯子盖好,拍了拍,“你妈念叨一早上了,说你回来要吃什么,白菜猪肉饺子,还是韭菜鸡蛋的。后来决定,都包。”
我笑了。
小卖部里,妈妈正踩着凳子,在货架顶上往下码年货。一箱一箱的红糖、花生、瓜子,在灯下摞成一座小山。听见声音,她回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回来啦?”
“妈,你下来,别摔着。”
“摔不着。”她把手里的纸箱往里推了推,从凳子上跳下来,捧着我的脸看了一圈,“瘦了。”
我每次回家,她都说瘦了。就算我胖了五斤,她也说瘦了。
这是一件很奇怪又很温暖的事:有些判断,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得出,而且永远不会修正。
晚饭是在里屋的小桌上吃的。
饺子上桌,白胖胖的,带着一点热腾腾的香气。爸爸拿出一瓶二锅头,倒了一小盅,自己抿了一口,又给我倒了一点点:“你也尝尝。”
“爸,我不喝。”
“尝一口,就当过节。”
我舔了一下,被辣得直吐舌头,爸妈都笑了。
笑完,我放下筷子,把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一句摆到桌面上。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妈妈立刻放下碗。
“公司给我一个机会,暑假去杭州,跟一个剧组,做艺人的宣传。两个月,吃住公司包,做完还有两万块的奖金。”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电视里还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夸张而热烈,更显得我们这张小桌安静。
“剧组啊……”妈妈搓着围裙的边角,“又又,妈不是不让你去。可是,娱乐圈,听说那个地方乱。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吃的住的都不认识,万一碰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妈,我会小心。”
“你怎么小心?人家要是想欺负你,防不胜防的。”
“妈,”我说,“上回咱家小卖部,有个喝醉的人来买烟。你在里屋,听见了,你没出来。”
妈妈一愣。
“你说你知道我能行。”我笑了笑,“我现在还是能行。”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点红。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那你,别逞强。”
“不逞强。”我握住她的手,“我有合同,公司的姐姐也很照顾我,我不是一个人。”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两万块奖金,我想……”
“房租的事,你别操心。”妈妈抢在我前面,眼眶红着,却笑了,“妈有数。”
我知道她没有数。小店的账本,我比她算得清楚。可我也知道,这句话,是一个母亲此刻能递出的、最大的东西,我不能不接。
妈妈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爸爸。
爸爸一直没有说话。
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嚼,嚼得很久,像是在把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并咽下去,再一点一点消化。
窗外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天上炸开一朵短短的亮光。
“又又。”爸爸终于开口,把筷子放下,“出去看看,是好事。”
妈妈刚要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你让我说完。”
“我们家,没什么门路,也没什么背景。但是我们又又,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想去,爸支持。”
“但是,”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你要记住。”
我坐直了身子,像学生等待老师划重点。
“第一,不卑不亢。别人对你好,你接着,不要觉得是施舍;别人对你不好,你也接着,但不要觉得是你的错。”
“第二,不贪不惧。别人给你的,你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分也不要;碰到事了,别怕,怕也没用,办法比怕管用。”
“第三,”他看着我,语气放得很轻,“不要欠人。”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哽。
爸爸最后这一句,不是随口一说。他和妈妈当年借钱的事,他从来不提,我却一直记着。这三个字,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
“记住了。”我说。
* *
回北京参加年会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个学期的奖学金,取出来一部分,一共六千块,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趁着妈妈去仓库拿货,悄悄塞进了柜台下面那本账本的夹页里。
信封外面,我写了一行字:“给妈妈,补房租。”
我知道妈妈一定会发现。她每天都翻那本账本,翻得比翻手机还勤。
到了除夕那天夜里,我想妈妈应该是早就发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给我的压岁钱红包里,塞得比往年都厚。
我拿着红包,看着她,她背过身去,假装忙着剥橘子。
那个晚上,青川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整条街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我们小卖部的灯,一直亮着,亮到最晚。
有最后一刻赶来买盐的邻居,有为了过年要买打火机的男人,有孩子拿着压岁钱,踮着脚买一包最贵的泡泡糖。妈妈每一个都笑着招呼,爸爸在门口贴最后一副春联,是他自己写的,横批:开门见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在零点的雪夜里,一点一点,把整条街的黑暗,顶出一小圈亮。
开春后的某一天,我在宿舍里,收到了朵姐的微信。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行字:
“七月五号,杭州。沈老师那边,已经把你的微信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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