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的冬天,是从脚底开始的。
寒假我回家帮妈妈看店。“秀兰小卖部”开在老小区的门口,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门面,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管子两头发黑,嗡嗡地响。玻璃柜台里摆着烟和打火机,柜台后面是一个落地的冰柜,货架上从酱油到卫生巾,从跳跳糖到螺丝刀,应有尽有,挤得像一本被塞满了批注的书。
柜台下面点着一只小太阳取暖器,橙红的光烘着我的小腿,上半身却冷得要命,我把手缩进袖口里,对着账本算当天的流水。
晚上十一点半,整条街只剩我们一家亮着。
妈妈在里屋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是一部重播了不知多少遍的家庭剧。爸爸还没回来,他是县里超市的配送司机,年底是旺季,常常送货到半夜。
门口的挡风帘被人掀开,带进来一阵酒气和一阵冷风。
“老板,拿包烟。”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外套敞着,脸红得发紫,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我认得他,是后面那栋楼新搬来的,白天在小区里见过,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正正经经的一个人。
酒真是一面照妖镜,也是一副扩音器。
我把烟拿给他:“二十三。”
他没接烟,倒先接了我的脸:“哟,小姑娘,大学生吧?放假了?”他把一张五十的钞票往柜台上一拍,身子也靠了上来,“来,陪叔叔说两句话,烟钱不用找。”
日光灯嗡嗡响。我听见里屋电视里的人在笑。
说不怕是假的。我手心里有一层薄汗,可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怕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那张五十块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又拿起扫码的牌子,立在他眼前。
“烟二十三。”我说,“您是扫码还是现金?”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姑娘,怎么……”
“还有,”我抬手,朝门框上方指了指,“那边有我爸装的监控,是带收音的。您要是想聊天,我可以明早帮您把今天的录像调出来,您酒醒了,自己再听一遍,看聊得合不合适。”
我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介绍一款新上架的酸奶。
男人顺着我的手指抬起头。门框上那只小小的白色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他的酒大概醒了三分。
“……开个玩笑嘛。”他讪讪地把五十块收回去,换成了一张二十的和一枚三块钱的硬币,叮当放在柜台上,“现在的小姑娘,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谢谢惠顾。”我说,“慢走,路上有冰。”
他拿着烟,脚步虚浮地走了。挡风帘落下来,扑啦啦地晃了几下。
我站在柜台后面,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拐过墙角,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
里屋的电视还在响。
隔了很久,妈妈端着一个搪瓷碗出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没有香菜。她把碗放在柜台上,把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递给我。
“趁热吃。”
“妈,”我接过筷子,“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出来?”
妈妈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袖口里露出来的线头掐掉。
“你没喊我呀。”她说,“你要是喊一声,妈就出来。你没喊,妈就知道你能行。”
我低下头吃面。汤很烫,从喉咙烫到胃里,我把脸埋在白气里,让它替我挡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房东王姐来了。
她穿着一件貂皮背心,手里捧着一个暖手宝,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香水味,把小店里原有的酱油味、烟味和潮气,都冲得退避三舍。
“秀兰啊,”她在塑料凳上坐下,翘起腿,“我看你们这几个月生意不错,年底人流旺。我也不跟你绕,这条街上的铺面今年都涨了,隔壁的奶茶店涨了三成。我心里想着咱们是老熟人,不好意思开口,可这个事又不能不说。”
她用的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的却一点也不含糊:年后起,一年四万,一次付清。
去年是三万。
妈妈站在柜台里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慢慢堆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提,眼角却往下压,一层层皱起来,像一块被人捏紧又不敢松开的布。
“王姐,你看,这生意也没你想的那么好,现在超市多,电商也冲……”
“哎呀,我知道你难。”王姐摆摆手,眼睛却在货架上扫来扫去,“谁不难呢?可难归难,行情摆在这儿。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也不是不能找别人,有个卖早餐的,一直问我呢。”
妈妈赔着笑,又是递橘子,又是倒热水,甚至还拿了一包没拆封的好烟,往王姐包里塞:“你先拿着,抽着玩。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开的餐巾纸,看着妈妈的笑。
我讨厌这种笑。
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那年爸爸生病,家里没钱,妈妈带我去亲戚家借钱,她在人家门口站了很久,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笑,嘴角提着,眼睛里却全是求。那个笑,一直在我记忆里停着,像一枚没取出来的钉子。
我不是讨厌妈妈。我是讨厌那个,让她必须这样笑的世界。
王姐走了以后,妈妈把橘子一瓣一瓣收回盘子里,没有看我,说:“没事,涨就涨吧,咱们再多进点货,周转起来就行了。”
我说:“嗯。”
我没有说,我在账本上算了很久。四万,一次付清,加上进货的压货款,妈妈的流动资金,撑不到五月。
傍晚,爸爸回来了。
他把货车停在小区门口,带着一身冬天的寒气进门,棉帽檐上都结了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给我一个:“又又,趁热。”
我接过来,红薯皮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
“王姐的事,我听说了。”爸爸说。他一边洗手,一边看着水龙头里哗哗的水,“她在楼下碰见我,说得挺客气。”
“爸,她涨了一万。”
“嗯。”
“你不生气吗?”
“气,”爸爸甩了甩手上的水,“气也没用。我们又又,是不是也在生气?”
我把红薯皮剥开,没有答。
爸爸擦干手,在小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忽然笑了一下。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不管多难的一天,他总能在末尾找出一句诗来,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苏东坡被贬在黄州,”他说,“有一回走在路上,下起了大雨,雨具都被带走了,同行的人个个狼狈,只有他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后来他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爸,”我无奈,“你又背诗。”
“背诗怎么了,背诗不花钱。”爸爸说,“雨要下,咱们管不着。走得快一点,慢一点,唱歌还是哭,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说完,端起妈妈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我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他。
夜深了,爸妈睡下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日光灯拧暗了一格。
小本子是我随身带的,封面是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我翻开最后一页,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下一行字:
我要有权利说“不”。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个“不”字,觉得它很轻,又很沉。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亮起来。
是市场部的方朵,朵姐。
“又又,周六年会,一定来。老板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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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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