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得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的确应该帮他画一份地图,而不是普通地拿着一部手机,再普通地翻出地图指给他看。
因为他是一只鬼。
一只鬼是没有办法拿着手机到处晃的,一只鬼更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足够他只是看一眼地图就尽数记在脑子里。
不过后者大抵也要分鬼,但南星显然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总之,在我的肺腑归位,骨头长好(大概两天)以后,我按照手机上的地图画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烧给南星。
为了确保我确实能烧给南星一些物品,在烧地图之前,我还特意写了一封小纸条以作试验。
地图太难画了,我是绝对不会画第二遍的,画地图这种事简直是一种折磨。
还有南星,同南星交谈也是一种折磨。
我不知道像他们那种富贵人家的少爷之中,是不是在流行一种名为“傲慢”的传染病。
我猜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流行的。
南少爷傲慢得很,自从他收到地图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消失之前,连一个字也没留给我。
仔细算来已有三天。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艾登的威胁式邀请,成功回到了巡安队,并且很幸运地赶上了一个周末,因此,得以收获多余的两天假期。
不得不承认,有钱有权确实有很多的便利。
我此刻体会最深的,便是我那一身过于活泼的骨头脏器,居然短短几天就恢复如初——除了我实在没救的左胳膊换上了仿生义肢,我已与常人无异。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甚至还能从二十八楼沿着窗沿爬下一楼再爬回来。
不过我没有选择离开栖山医院,离开我的病房。
因为南星还没有出现。
也许我不该这么快交给他一副地图的,我居然会因为他轻飘飘地一句“我可以跟着你吗”就认定他会帮我!
我简直是被撞傻了脑子,直到现在还在期盼南星的出现。
我猜测南星是回了黄金城——真是废话,他找我要的就是从栖山去往黄金城的地图——他也许想到了能够提醒他父亲提防小人的办法。
我真是,不应该这么早就把地图给他的,我甚至不应该多嘴问一句他父亲的事!
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
艾登要我回到巡安队是为了什么?他会不会逼我做一些……他肯定会逼我做一些缺德的坏事,我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
天渐渐黑了,我站在窗边欣赏夜景,手上拿着艾登差人送来的新鲜苹果。
其实我不喜欢吃苹果。
苹果这种东西,我吃什么都不会想起来吃它,它简直是水果界的馒头,索然无味。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凉风一阵阵地划过我耳边,划过我脸庞,我就着凉风,咬下一口手上的苹果。
我其实很清楚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是古老传话中的亚当,当然知道吃掉苹果的下场。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艾登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忽然听见南星的声音,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他们似乎在讨论要不要给你装上一个脑机接口。”
“什么?”我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南星飘在门口,那个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见到他的地方。消失了五天,他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
也对,他本就是鬼魂,没有机会再变化了。余下的日子里,只要我见到他,他只会是穿着一件渗血白大褂,顶着一脑袋特意打理过的鸡窝头的样子。
不过,我或许也可以给他烧一些别的衣服,我想。
“栖山距离黄金城很远,我以为你会知道。”南星歪了歪头,一副很不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样子,“我乘坐不了任何交通工具,五天已经很快了。”
“是吗?”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问他,“艾登为什么要给我装脑机接口?”
“艾登没有想给你装脑机接口,是另一个人。”南星说着,手上也开始比划,虽然我根本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我不认识那个人,他长了一脸的白胡子,还戴着一个金丝框眼镜。”
我想了一想,南星看见的这个人大概率是搜查部长——顾或。
我并不是很熟悉顾或这个人,甚至连艾登也是在转来当司机的那半年里才有密切接触的。
但显而易见,这二位都不是什么好人,很快,我也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白胡子顾或,我以前见过他几次。”我说,“搜查部上下是一脉相承的多疑,这件事在警署不是秘密。”
这老王八蛋肯定不会相信我会帮他们。
“我希望艾登能说服顾或,不要给你装上脑机接口。”南星垂下眼眸,一副很可怜的样子,“不然你会时时刻刻都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
我看着他忍不住想笑,事实上我也确实笑出声了——更应该为此事担心的人好像是我,哪怕不是我,也不该轮到一只早死鬼。
“你笑什么?”南星向我走了两步,虽然用飘这个字更为合适一些,“如果你真的被装上脑机接口,那你就很难成为一个人了,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脑机接口,顾名思义,就是在脑子里开一个口子接在电脑上。
往轻了说,就是我在他们眼里会变成一个行走的GPS,我去到哪里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往重了说,可能连一个想法都会被他们察觉。
当然,这要看在他们眼里,我重要到什么地步。毕竟脑机接口可不是什么唾手可得的玩意儿。
但是……
“如果真的被装上脑机接口,我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么纠结了。”我说,“完全没有选择余地,也许象征着轻松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吃下更多的苹果,反正我连反抗的后路都被堵住。
没有选择。
“不行啊!”南星的反应出乎我意料的大,他几乎跳了起来,“你真的这么想吗?从你手上溜走一个又一个真相,你难道就会心安理得?你亲手将秀色可餐的少男少女拐到那些人面前,你难道就不羞愧?”
“那我能怎么办?”我躺回床上,盯着苍白一片的天花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我不要被装上什么脑机接口,不要听从他们的安排,更不要为他们做事?”
“倒也不用这么直截了当。”南星说,“你可以委婉一点,告诉他们你并不想变成半个人工智能。”
那我会被当场搞死的吧。
“你死了,你当然可以跟我说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可说到底,‘不行’的后果,不是你来承担。”我扭头看向南星,像他瞪我一样瞪着他,“你难道不知道你我的身份吗?黄金城南家少爷,有南衡这么个警署署长的爹,可是这又改变什么了?我看,就是因为你总是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才把自己‘不行’到栖山做孤魂野鬼的。”
“如果没有我,你连家也回不去。”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恶毒,于是我恶毒地向他下达结论,“你别想让我,因为你高尚的道德,变成跟你一样的孤魂野鬼。”
我才不想变作野鬼,这也许会让我见到我的父母,比起见到他们,我更愿意当一个活鬼。
“可是,可是……”南星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可是你是个好人。你连艾登那种人都愿意去救,以后你会接受不了的。”
“那就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我说,“但起码现在我还不用操心这些。而且,少爷,谁告诉你愿意救一个人尽皆知的权势混蛋就是好人了?”
我实在理解不了少爷的想法,无论是好少爷,还是坏少爷。
“那我们各退一步吧。”南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如果艾登说服了顾或,那你可不可以,尽量做一个好警察?”
我看着他,也陷入沉默。不过,我绝非是在思考南星提出的各退一步,我只是在想,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他是一个好人,不意味着我也要当一个好人,甚至并不意味着,我决定当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退一步?”我说,“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你已经把自己的人生玩完了,别来毁我啊。”
然后南星又闭嘴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其实他根本管不了我。哪怕我对他说“好好好,我一定不会让他们给我装上一个脑机接口的”这种话,转头也可以抛之脑后去做一个坏人。
南星只是一只死得过早的鬼,碍不了我什么事,除了出声烦我,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伸拳头揍我,当然我也揍不到他。
后来南星飘出去了,病房里又是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依旧淅淅沥沥下着雨,我没有关窗户,苹果还没有吃完,凉风不住地往我被窝里钻,我不想让它也往我胃里钻,于是扔掉了剩下的苹果。
我想我也许是讨厌他的,我从没有对谁说出过这样恶毒的言语,南星是第一个。
但他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我从没见过哪个人或鬼,会一言不发地离开,又在某一个瞬间重新出现。
在我还不能确定南星会成为我的战友时,我的身体先脑子一步帮他画好了地图,然后,我相信他会成为我的战友,他这样一个好人,会帮我度过一段难捱的日子。
可结果呢?
南星消失了,一连五天不见鬼影。我甚至不能拜托别人帮我找找他,因为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且仅有我才能看见他。
再有一个晚上,我就要归队报道了,我不能还在医院里等他,而照他那个路痴脑袋,如果我没有机会再回到栖山医院,即使他回来,那我们也不会再见面。
这样的话,我白白做了一桩好事,却得不到一个好的结局。
这个结论一度让我反胃,恶心得我只想吐。
诚然,我虽然算不上是个好警察,可绝对也已经比大多数警察要好得多,我从没想过要害死谁,从没放过任何一件落在我手上的冤假错案,但移交到其他队手里以后就要另说。
说一千道一万,我绝不认为自己应该沦落到一个“别人手里的杀人刀”的结局。
我用了三天的时间说服自己,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也许这就是对我过往一切罪孽的惩罚,也许我应该接受。
于是我在窗边,咬下了那口苹果。
然后南星回来了,那么不合时宜。
我讨厌他,他的突然出现让我这五天里的忧愁变成了笑话。
如果日后真的要和他共事,我还要被他气上很多次,当上很多次的笑话。
那样的日子或许也会很不错。
可惜南星已经被我恶毒跑了,我成功地,把自己变成笑话的时间节点推迟了一点。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艾登成功说服了顾或不需要给你安装脑机接口。”我居然又一次听到了南星的声音,“你能不能答应让我跟着你?”
这简直不可思议,甚至让我匪夷所思。
“我不懂艾登在想什么。”我说,“他居然有这么信任我吗?”
我只不过给他当了半年的司机,偶尔因为他一两句问题作出解答,他怎么如此相信我会为他办事?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少爷的傲慢?
“艾登说,你很早以前就在为接近他做准备了,而且极尽所能地讨好他。”南星的话更加让我匪夷所思,“为了让他能多睡一会儿,费尽心思让他上班的路程缩短了五分钟,并且还愿意用命去救他。”
“啊?”我说,我还想说些别的什么,但张嘴以后只剩下了,“啊?”
我真有这么做吗?
我果真应该感谢一下少爷的傲慢。顾或居然会被这种傲慢说服吗?那看起来顾或也并没有很多疑,相反甚至还有些纯洁了。
“嗯……艾登确实是这么说的。你没有这么想对吧?”南星看上去也有些不理解,不过他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转而问我,“以后我可以跟着你吗?”
“当然。”我看上去也许会很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当然可以跟着我。不过介于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有点傻白甜,所以我是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做事的,我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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