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钟春髻鲜少与池云说话。回到剑会之后,池云几次想找钟春髻,但都因她杂事忙碌,愈发没有了相处的机会。当然,亦或是不愿。池云心中恼烦得要死,心情极差,又听闻剑会那帮剑主又在为难钟春髻,将一切问剑山庄的功劳归功于他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蒋剑主等人吵了一架,搞得剑会鸡飞狗跳的。邵剑主好说歹说,唐俪辞耐心安抚下才勉强闭上了嘴。
不过,这么一遭,大家也算是知道池云的脾性与厉害了。
“不管了,我要去找她。”池云一溜烟地跑掉了,见不到钟春髻的这几天,简直跟要了他的命一样。池云风风火火地赶到钟春髻的屋子,却发现她并不在,赶紧找了位弟子询问。
剑会弟子道:“钟师姐吗?好像是被邵剑主叫走了。”
“谢了!”他是急性子,得到了消息身形一动,径直往邵剑主的屋子赶去。
那弟子感慨了一句:“池客卿的轻功,确实厉害啊!”
···
池云翩然落地,见邵剑主的房间灯火通明,正寻思要不要在这等会儿,忽然听到屋内传来邵剑主与钟春髻的交谈声,好奇心促使他忍不住靠了过去侧耳倾听。
屋内,邵剑主本在喝茶,忽然他微微往门口看了一眼,接着问:“春儿,你觉得古溪潭如何?”
钟春髻抬眸:“师父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嘛,我们师徒两个已经好久没有谈谈心了,溪谭是怎么样的人呢?”
钟春髻不假思索:“古师兄为人忠厚,性格温和,是个很好的人。”
邵剑主赞许地点了点头:“方见安呢?”
钟春髻没好气地说:“师父,我总觉得你又憋着什么坏心思。”但她还是很尊敬邵剑主,想了一会儿说,“他温文尔雅,又不失侠肝义胆。”
邵剑主摸了摸胡子:“确实,这次问剑山庄与我们剑会联盟,也是他一力促使。”
钟春髻沉默了一瞬:“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邵剑主呵呵一笑:“其实师父是想问问你。这两位皆为出身名门正派,一位茶花岛成岛主的唯一师弟、一位问剑山庄继承人,且更是我辈年轻一代中的杰出才俊,如果在他们二人中选的话,你会选哪一个呢?”
钟春髻重重地放下茶杯,气道:“师父!你怎么能这样,且不说我愿不愿意,那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呢,你这样可真是把别人看轻了。”
邵剑主连连哄道:“诶哟,我的乖徒儿,你这可错怪我了。你看看这是什么。”他从袖中拿出两件物事,放在桌上。
门外的池云,偷偷戳了个洞,往里看去,那东西……池云心下一呆。
“这两份婚书,都是货真价实。”邵剑主注视着自己的爱徒,“你与溪谭从小一起长大,难道还不知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你成师伯早就跟我提过此事,只要你愿意,我们与茶花岛亲上加亲,茶花岛一脉绝无二话。”
“至于右边这一份,是今日问剑山庄的方少侠亲自交给我的。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他已禀明方老庄主,亲自递来了婚书,愿与我们中原剑会结秦晋之好,从此问剑山庄与我们剑会同气连枝,也是美事一桩。”
见钟春髻愣愣地发呆,邵剑主又补了一句:“但是师父知道,你自小性子刚烈,所以到底还是要看你的选择,这两份婚书你选哪一份,师父都会帮你处理好。”
“师父,为什么这么急?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抛下徒儿的准备了?”钟春髻抬头,有些哀伤地问。
“傻孩子。”邵剑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是瞒不住小徒儿,“师父老了,总有一天要死的,若是能为你提前找好一个归宿,师父也能安心。”
钟春髻的泪水缓缓滴落:“如果非要如此,那徒儿愿为先锋,为剑会赴死。”
邵剑主肃然道:“不准你说这样的话,春儿,为师将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将来的将来,你还得扛起这剑会的责任,孤身一人可不行啊。”
“若我都不选呢?”钟春髻擦去眼泪,深呼吸。
“那你想选谁?”
钟春髻沉默,忽然道:“师父,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了,是吗?”
邵剑主有一些不忍,但还是温声道:“问剑山庄乃天下兵器世家,无数神兵利器都出自这里,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若是剑会得问剑山庄助力,我们一定会更有把握。”
少女垂着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云握紧了拳头,此刻的他心中如翻江倒海,酸痛苦楚接踵而来,他看着钟春髻的侧脸,忽然一滴泪悄然落在桌子上,也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钟春髻压住不平的呼吸,她的手,终于还是缓缓伸向了问剑山庄的那一份婚书。邵剑主的脸上有欣慰的笑容,只是他握着钟春髻的手,依旧还是询问道:“师父再最后问你一次,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同意。”钟春髻道。
“哐”的一声,邵剑主的门被人用力地踹倒了:“我不同意!”
钟春髻一呆:“池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池云几乎是冲了进来,认真地看着钟春髻,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邵剑主连连摆手:“池少侠你先冷静一下,这,我和春儿在谈正事呢。”
“什么正事,什么师父,你不就是想用她换点好处吗?”池云冷笑,“我们才帮了这问剑山庄,他们现在来趁火打劫来了是吧?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人揍个鼻青眼肿……”
“池云!”钟春髻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在胡说些什么?”
池云一脸不可思议:“我自然是在帮你说话,难道你真想嫁给方见安不成?”
钟春髻站起来,靠近池云,接着拿起桌上的婚书,隔在二人之间,隔出了一道天堑,没有说话。
那婚书的红色,扎眼得很,刺痛了眼睛。
池云有些被气笑了,只是这笑带着苦涩,他一把夺过婚书:“我认识的钟春髻,钟女侠,绝不会就这样接受所谓的安排。”
“这不是安排,我已经想好了。”钟春髻闷闷地回答。
池云又悲又气:“你当真是这么想的?那我呢?”
钟春髻心头一震,随即又是满腹的伤心,急切道:“你不是在晋城见了白姑娘吗?你不是放不下她吗?”
池云脑中嗡嗡作响,连忙反驳:“不是,我,我是见了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邵剑主这下是真听明白了,他皱着眉看着这俩别扭之人,头大无比。此刻他已经无比确认,他的这位徒儿与池云的情意已然颇深,这让他不由有些犹豫起来,若是选了一个爱徒不喜欢的,未来也是不会快乐。但论徒婿人选,他肯定不愿选一个□□中人。
似是在赌气一般,钟春髻漠然地打断了池云的话:“师父,请你将此事告知方少侠吧。”随即也不再听任何人的话,快步走出了邵剑主的房间。
池云心中一沉,刚想跟上去,邵剑主忽然道:“池少侠请留步。”
“坐。”邵剑主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池云犹豫一番,还是坐了下来:“邵剑主,你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要……”
“你喜欢春儿?”邵剑主开门见山。
池云手指猛地一蜷,在无比寂静中,池云肃然道:“是,我喜欢她。”池云低下头:“而且,而且我已经跟白姑娘说开了,如今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段时间来,钟妹一直避着我,不愿意与我说话……”
邵剑主叹了口气:“池少侠倒是坦诚,只是……你们的身份不合适。”
池云蹙眉,有些生气:“那又如何,邵剑主难道也是看重门户之见的人吗?”
“我虽并不在意黑白两道之分,但……世上之人却不会都这般想。春儿是我唯一的弟子,身份特殊,剑会里不知道多少只眼睛盯着她。当日她为你和唐公子等人仗义执言的后果,你也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在中原剑会也听过了这么多的风言风语,若是再多加一条与□□中人纠葛不清,那又让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自处?你想过吗?”
池云脑中一片空白,沉默着攥紧拳头,有些咬牙:“那我就带她走。”
邵剑主叹气:“池少侠,你真的懂春儿吗?她从小就想当一个真正的女侠,难道你要带她游走于你那□□之中吗……或许你们如今年少,情感正盛,但以后呢,你能保证你给春儿的便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
池云张了张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月满星稀光影澈,西风独坐听叶歌,池云坐在庭院里,不经意间,一行泪自他眼角滑落,但他并没有任何的动作,整个人就仿佛一块干枯的木头。
阿谁和沈郎魂走过去,沈郎魂犹豫了一下,想转移一下池云的注意力:“怎么了天上云,脸色都变成乌云了。”
池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缓缓摇头。
阿谁看池云情况不对,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池云干巴巴道:“邵剑主要钟姑娘嫁给方见安,她自己也答应了。”
阿谁微微一愣:“钟姑娘答应了?”
“是……”
沈郎魂听懂了:“问剑山庄想与中原剑会联姻,问剑山庄掌握江湖近半的武器供应,人脉也广,若是能与中原剑会共抗风流店。这合作确实不错。”
池云呼吸一滞,唰地站起来,指着沈郎魂:“老沈,你,你!你到底有没有搞错?”接着他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深深叹了口气:“邵剑主还说……”
阿谁听完那些话,开解道:“邵剑主说的确实有理……可是,池大哥你甘心吗?”
甘心?
怎么可能。
“不甘心……”
阿谁又道:“世间万事,既然不甘心,便尽力为之,就不要留遗憾。”
池云脑海中不断浮现钟春髻那平静却又带着决绝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此时,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少年心中的迷茫与挣扎。
唐俪辞默然地看着这一切的阴差阳错,脸上罕见地多了几分顾虑,饶是他绝顶聪明,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世上最难算的,到底是那一场场情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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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两份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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