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台风外围扫过这座城市。

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得很大，把小区楼下的行道树吹得东倒西歪。气温骤降了七八度，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早起的人已经套上了薄风衣。

宋棠出门前，特意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薄针织外套披上，把拉链拉到下巴。电梯下到一楼，推开门，一阵冷风夹着零星细雨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单元门。

刚迈出去，就看见安屿陌站在大堂外的屋檐下。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防风衣，身形笔挺。手里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看见宋棠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阵风挡掉了些。

“早。”他把其中一份递过去，“刚买的，还热着。”

宋棠愣了一下，接过来。隔着纸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

“你起这么早？”她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肉包。

“习惯早起。”安屿陌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吧，风大。”

她看着手上热腾腾的早餐，心里五味杂陈，说道：“下次我请你。”

“嗯。”

两人并肩走入风雨里。雨不大，但风一阵阵的，伞面被吹得微微发颤。

到了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潮汹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宋棠被挤得站不太稳，安屿陌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手臂替她挡开旁边人的背包。

两人好不容易挤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宋棠把早餐护在胸前，正准备趁热咬一口包子，余光忽然瞥见车厢斜对面的角落里，有个穿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生正举着手机。

那男生本来低着头，一抬眼正好看见他们，眼睛瞬间瞪圆了。

周扬。

宋棠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扬已经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然后迅速把手机藏到胸前，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黑洞。

宋棠：“……”

安屿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到了换乘站，宋棠要下车了。

“我先走了。”她咬了一口包子，跟安屿陌打了个招呼，顺着人流挤出了车厢。

安屿陌点了点头，看着她汇入换乘的人流。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向前开。

周扬立刻从角落里挤了过来，像只闻到了肉味的狗。

“安哥！”他压低声音，两眼放光，“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难怪你昨天心不在焉，难怪你今天早上没跟我一起在食堂吃早饭！原来你真谈了啊！是上次急诊那个女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闭嘴。没有。”安屿陌否定得干脆，眼皮都没抬。

“谁信啊！”周扬根本不怕他这冷脸，掏出手机献宝似的怼到他眼前，“你看这照片，郎才女貌，多有氛围感！你拿伞，她缩在你旁边，绝了！”

安屿陌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张侧面视角的照片，他的眉眼被头发遮住大半，但隐约可以看出视线是落在宋棠身上。而宋棠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侧脸被地铁内的灯光映得很白净。

“删了。”安屿陌语气冷淡。

“安哥，你不够意思啊，藏着掖着。”周扬收回手机，一边念叨一边点开微信，“这可是我拍的你跟嫂子第一张同框合照，怎么能删呢。”

安屿陌没再理他

到了医院，换完衣服，安屿陌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周扬发来一条微信，正是那张地铁里的照片。

【小周：安哥，高清原图奉上，不收你版权费。不过，下周奶茶是不是得安排上了？】

安屿陌点开图片，看了好一会。长按，选择了“保存到手机”。

他回了一个字：【滚。】

回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翻开病历。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半天都没压下去。

到了中午食堂，周扬端着餐盘，迫不及待地凑到了赵依兰和几个护士那桌。

“惊天大瓜！”周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比划，“安哥铁树开花了！今早我在地铁上撞见他跟一姑娘一起，不仅送人家上班，还一路给人挡风！那眼神，绝了！”

“真的假的？”赵依兰夹菜的动作一顿，“哪家姑娘啊？咱们医院的？”

“不是，就是之前急诊送她同事来的那个。”小周回忆着，“就那个长得挺漂亮、眼睛很亮，为了个同事急得满头汗的那个。我当时在分诊台就觉得那姑娘长得好看，没想到被安哥截胡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另一个护士一拍大腿，“当时我还跟小赵说那女孩气质真好来着。行啊，安医生平时看着不近女色，原来喜欢清纯漂亮这一挂的。”

赵依兰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弯起：“怪不得安哥昨天看手机看了一整天，原来是真有着落了。”

“……”

安屿陌在隔壁桌听了个全程，没插话，也没辩解，默默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另一边，宋棠刚到工位坐下没多久，组长就召集了短会。

“城东那个新文创园区配套的宣传册项目，客户那边催得紧，要求也比较高。”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媛身上，“周媛，这个项目本来打算交给你，但你手头那个售楼处的主视觉下周要初审，我怕你精力顾不过来。”

周媛坐在角落，手里转着笔，淡淡开口：“没事，我可以接。主视觉那边我快收尾了。”

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夹合上，看向宋棠：“宋棠，这个项目你来接吧。林野正好跟着你熟悉一下完整的对客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梓清在旁边悄悄碰了碰宋棠的胳膊。宋棠下意识看了周媛一眼，周媛低着头，手里的笔转得更快了，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反驳。

“好的，组长。”宋棠应下。

散会后，宋棠带着林野回到工位。没过多久，前台就领着人过来了。

“宋设计师吗？你好，我是这次文创园项目的甲方代表。”

宋棠抬起头，正准备递名片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扎着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正是上周在表彰大会上递过名片的林悦。

“真的是你啊！”林悦快步走过来，笑着跟宋棠握了握手，“我昨天看对接人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还以为同名同姓呢。太好了，这下沟通起来就顺畅了。”

“是啊，真巧。”宋棠也笑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林野，去倒杯水。”

林野应声去了。

林悦坐下，把带来的资料摊开：“我们局里对这个项目挺看重的，主要是想给咱们新园区做一个有文化底蕴、又年轻化一点的宣传册。上周在大会上看到你的获奖项目，我就觉得风格特别契合。”

“谢谢。”宋棠接过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对了，”林悦压低了点声音，露出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局里对接的还有另外两个领导，可能意见会比较多。我这边尽量帮你们挡一挡，但也得辛苦你们多做几版心理准备。”

“明白，这块我们有经验。”宋棠笑着点头。

林野端着两杯热水过来，放在林悦和宋棠面前。林悦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们组的实习生，林野。这个项目他跟着我一起跟，有什么杂活你直接使唤他。”宋棠介绍道。

“林老师好。”林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好。”林悦笑着点点头，目光在林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又转过头跟宋棠说话。

一上午的时间，两人把初步的需求框架对了一遍。林悦做事干练，条理非常清晰，连宋棠都暗自感叹，和这样懂行的甲方对接，简直是设计狗的福气。

中午林悦走后，宋棠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周媛从里面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媛突然脚步一顿，侧头看着她，语气很平淡：“听小林说，甲方林悦是你上次表彰大会认识的？”

宋棠停下脚步：“嗯，大会上刚好坐一块儿，聊过几句。”

“挺好的。”周媛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达眼底，“你运气确实不错，总是能碰上贵人。”

说完，她没等宋棠回话，端着杯子径直走了。

宋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苏梓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理她。那个项目是个烫手山芋，她刚才开会那么说，真给她，她估计也得头疼。现在看你接了，她心里又不平衡了。”

宋棠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林悦那边的工作，我们得做漂亮点。”

她回到工位，林野已经把上午的记录整理成了文档发给她。

“棠姐，刚收到林悦发来的那个补充意见。”林野指着屏幕。

宋棠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行，开工吧。今天下午得拉个初步的概念出来。”

傍晚，台风终于带来了大暴雨。

宋棠和安屿陌碰巧又在小区电梯里遇到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薄外套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

“项目不顺利？”安屿陌问。

“甲方换成了个熟人，本来是个好消息。但原本负责的同事不太高兴，交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宋棠揉了揉脖子，“而且局里的领导确实意见多，今天下午光找参考图就找得眼花。”

安屿陌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没说什么。到了十七楼，他忽然开口：“要不要来我这边吃晚饭？我炖了番茄牛腩，电饭煲里还有米饭，再炒个青菜很快。”

宋棠愣了一下，抬起头。本以为他会说煮个面或者喝点粥，没想到是正经的热饭菜。

“吃了还得回去加班。”安屿陌又补了一句，“不过，吃饱了才有力气加班。而且不用你洗碗。”

宋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啊。”

见她坦然应下，安屿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1702的门。

随着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香味，瞬间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