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林清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裹上床单,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掩盖住微红的双颊。不久,实在喘不上气的林清才舍得转过身,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眼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暗恋就好像是一片草木葱茏的草原,只需一阵微风便似海浪直荡天际。

一夜好眠,林清早早起来,想给傅今辞做些清淡的养养胃。

等早饭做好,却迟迟不见傅今辞下来。想着昨天晚上他说的话,林清径直往二楼走去。刚上二楼,林清与刚打扫完卫生的郑姨撞了个正着。

郑姨诧异地看着他说:“季助理没跟你说过么?傅总不喜欢让人上二楼。”

“没有没有,季助理跟我说过。只是傅总昨天跟我说如果他没下来,可以上楼叫他吃饭。”怕郑姨误会,林清连忙摆手解释。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贸然上来,惹得傅总不高兴。他一早急急忙忙地走了,说是不吃早饭,中午也不回来吃了。”

“我以为他跟你说了,就没再提醒你。”

林清心里暗暗失落:“这么着急,连饭都不吃。”

怕郑姨察觉出他不同寻常的感情,面色如常道:“好的,郑姨我知道了。那我今天上午去医院看看奶奶。”

郑姨老早就从季浩宇那里得知林清的情况,对这个早早扛起家庭重担,有孝心的孩子,是打心底怜爱。所以有什么事都是能帮就帮,对于这个小小的要求,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看着一桌子的美食,林清觉得倒掉浪费,问:“郑姨,你吃早饭了么?要不要来尝尝我的手艺。”

郑姨这种在富贵人家工作多年的人,早就锻炼出极强地察言观色的能力,哪能看不出林清内心的小九九,觉得林清单纯、可爱,轻笑说:“郑姨吃过了,这么多好吃的扔了浪费,你带去医院和奶奶吃吧。”

“好的!谢谢郑姨。”

林清手脚麻利地打包好早餐,赶着奶奶吃早饭前来到医院。

林清打完水后,看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走廊的另一头面色凝重的走出来。

医院是最平等的地方,死神可不会在乎存款地位,离开只是瞬间的事;但医院也是最阶级分明的地方,没钱的没人脉的人就连找到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都要费尽周折。

而B市医院住院部将这种三六九等诠释的明明白白,一条走廊将同一科室分成左右两边。一边是多人间,人员密度大,护士负责多人的日常护理工作,甚至连个微波炉都没有;而另一边是豪华间,护士一对一护理,连饭都有医院专门的营养师搭配好了送过来。短短的走廊将阶级划分的明明白白,两边的人谁也不会随意越过这条分界线。

以前林清觉得从那里出来的人,最擅长用严严实实的西装将自己的傲睨自若牢牢的掩盖在下面,将自己的谦逊、善良最大限度地表演出来。

直到现在,林清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众星捧月的人,也可以做到谦逊有礼。

尽管傅今辞背光而站,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仅从身形林清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他正微微低头,稍稍落后一点听着旁边身高远低于他的年迈医生说话,而身后跟着的许多人无一人越过他。

听着医生的话,傅今辞双眉微皱,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林清直勾勾的盯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凝重,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等身后的人都离开后,傅今辞才向林清走去。

“你奶奶是心脏病?”

“你家人生病了?”

二人关心的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林清都来不及后悔,不安地扯扯嘴角移开目光。懊恼自己关心则乱,担忧、焦急的语气就连他自己都能轻易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普通上下级的情感,更何况是傅今辞这种从小到大一直浸润在尔虞我诈环境中的人。林清心虚地抬头看着傅今辞的反应,还好他一直都冷着一张脸,不会有多余的表情,这让林清放心了不少。

不过林清小看了傅今辞,他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看着林清一系列慌张的小动作,傅今辞心里微颤,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少年心里的**。只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想面对。只能岿然不动,佯装不知,任由少年自己在那里兵荒马乱。

“公司的股东生病,我过来看看。你奶奶病很严重?这么久都没好?”

“大夫说奶奶的病只有张耀大夫可以治,但他长居国外我又没能力带奶奶出国。本来有了这份工作,想带奶奶去更好的医院,但她怕花钱,不愿意。”

“张耀?”傅今辞微微挑眉,只觉得林清运气很好。

“刚刚跟我说话的老大夫,你看见了么?”

“嗯,看到了。不过之前没见过他,是你们从外面找来的么?”林清不解。

“他就是张耀,我们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这次能待一段时间。请他给你奶奶看看吧。”

林清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又想到傅今辞他们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张耀请回国的,以自己现在的存款估计连看诊费用都付不起,心情就如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冲到谷底。

但林清很重感情,为了留住他唯一的亲人,付出多少他也是愿意的。

不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算是背着奶奶把房子卖了,我也要请张耀大夫看看。

傅今辞就这样看着林清的眼睛一亮一暗,而后眼帘垂下,双眉紧蹙。就好像是被抢夺了心爱零食的小猫,心痛地不断呜咽。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给的钱足够多,直接跟张大夫说一下就行,不用再额外付钱。”

这句话就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上,突然出现的暴雨,从每一条细小的裂缝流到早已枯死的内心,如同吸饱水的海绵,渐渐变得充盈、柔软。

尽管林清的内心已经非常躁动,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这样会不会耽误你们那位股东的治疗?”

“不会,刚刚听张大夫说他的病情不算复杂,更何况他现在的指标也不符合手术标准,正好这段时间让他看看你奶奶。”为了不让林清心理负担太重,傅今辞罕见的跟别人解释起来。

听到这,林清才放下心来,雀跃说道:“谢谢傅总,以后我肯定努力工作。”

傅今辞想着这几天已经有离自己远去势头的腹肌,又看见林清异常坚定地神情,不禁默默的把加练提上了日程。

趁着张耀还没走,傅今辞立马吩咐助理通知让人回来一趟。

这一下午林清异常忙碌,带着奶奶做各项检查,听张大夫说奶奶现在的病情,还抽出时间跟奶奶解释大夫的事情。

等到林清像被抽了魂一样疲惫地回到别墅,才逐渐感到迟来的兴奋和解放,曾经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兴奋地冲向在落地窗边懒洋洋晒着太阳的椰子,一把把它抱在怀里,脸埋在椰子浓密的毛发中来回磨蹭,深深闻着它带着沐浴露香味的暖洋洋的味道。

“椰子,奶奶有救了!我真是太幸运了,能遇到傅总这么好的人!”

椰子在林清冲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警惕起身准备逃跑,奈何它的灵敏度与体重成反比,只能不断地扭动着肥美的身体,反抗林清的体重碾压。终于在林清享受完后,才如同离弦箭一样,逃离林清身边。

傅今辞回到别墅看到的就是椰子一边警惕地看着林清,一边大口大口吃着林清专门为它搭配的营养餐。虽然说以前椰子也不喜欢林清,但它也是个相当会曲意逢迎的狗只有在吃饭时才会对林清讨好地摇摇尾巴。

傅今辞不解问:“它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这话问的很委婉,椰子一条狗怎么会无缘无故对林清充满这么大的敌意,所以他直觉是林清做了什么吓到椰子。

林清一直沉浸在奶奶的病有机会治愈的兴奋中,并没有察觉傅今辞明显比往常低一度的语气。只是摸摸鼻子掩饰自己过于释放本心的动作,心虚说:“我今天回来抱了它一下,没想到它到现在也不愿意靠近我。”

傅今辞语气微低:“嗯,这种情况不要再发生了。它胆子小,容易受到惊吓。等时间长了它自然就慢慢接受你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向林清泼来,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对啊,他是我的老板。无论他给我提供多少帮助,我们始终是上下级,照顾好他和好好对待他的宠物是我的职责。我怎么能飘飘然,忘记季助理的叮嘱。

看着傅今辞的背影,林清懊恼拍拍头,自责自己太得意忘形。

忙碌一天的傅今辞终于有时间思考林清这一天的情绪变化。傅今辞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他也是从小被表白到大的。面对喜欢人的亮晶晶的眼睛,努力抑制的上扬的嘴角,这些傅今辞见的多了,里面也不乏一些男生。

傅今辞第一次被男生表白是在大学,那人是体育系学生,平时酷爱健身,还参加过全国男子举重锦标赛。身高不高,但是极其发达的胸肌和肱二头肌将男生特意穿的贴身黑色T恤撑的几乎透明。

当他面带羞涩走过来时,傅今辞浑身上下的雷达立马嗡嗡作响,还没听他说完,就冷着脸转身离开。男生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站到傅今辞面前,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胳膊相碰。

傅今辞浑身发毛,像一个遇到同级的磁铁,瞬间弹开。

他不顾从小到大接受的绅士教育,大声怒斥道:“我不喜欢男的,离我远点!”

从这之后傅今辞恐同的事情便在系里迅速传开。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男的向他表白或是寻求约会,1、0.5、0各种位置都有。次数多了,傅今辞也从一开始的跳脚、暴躁,变得冷漠、无奈。

但这次林清小心翼翼释出的感情没有让他产生生理上的厌恶,相反和林清待在一起总能让他被繁复规矩牢牢禁锢的灵魂得到释放,但从小对同性恋的扭曲看法不断推动着,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离这份情感。

一阵秋风袭来,裹挟着游泳池潮湿的气息和街边秋海棠的香气,如同温柔的双手安抚着林清被感情肆意拉扯的内心。

林清现在很清醒,他对傅今辞的喜欢就像是一个深陷沼泽的人,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慢慢的被泥浆包裹,等想要脱身而出却发现手脚早已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终于熬到天亮,林清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起床做饭时,看到郑姨早就等客厅。

“小清,这几天傅总忙,不回来吃饭了。你做好,我给他带过去就行。”

“啊......是吗?”

“郑姨,你每天也挺累的。要不我帮您送过去?”

郑姨愣了一下,脑袋飞快运转,找到借口后飞速道:“这个......你奶奶还在医院呢,你多去陪陪她,不然一个人多孤独啊。更何况傅氏集团进去的手续很麻烦,你最开始去还得走流程,我跑几趟要不了多少时间。”

林清没有多想爽快应了下来。

看着林清做饭的身影,想起傅今辞早上的话,郑姨担忧地皱起双眉。

“这几天公司有事,我不回来吃饭了。”

“好的,那是让林清给您送过去么?”

“不用,你给我送。不要让林清来公司。”

“好......”

郑姨本来想着跟林清说一下早上的事,但又怕他年纪轻一时冲动找傅总刨根问底惹怒他。这样不但林清的工作保不住,就连自己都不一定能继续干下去。

其实郑姨自己都非常疑惑,她觉得傅总既然能同意让林清上二楼,就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傅今辞的信任,怎么短短一天的时间就退回原点了,甚至还不如第一天见面时。

一开始林清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奶奶的手术已经提上日程,她越来越焦虑。尽管林清和张大夫都说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但奶奶总觉得自己下不来手术台,甚至想趁还没上手术台赶紧把房子过户给林清。

看着奶奶如晒干橘皮的双手,紧紧抓着他,嘱咐林清如果她真的走了,身后事要怎么办。

林清不由鼻头一酸,撇开头不让奶奶看见他此时湿润的眼眶。

秋雨总是那么连绵不绝,雨一场一场地下着,气温一点一点地降着。

终于,林清也承受不住开始穿起了秋裤。

林清拎着已经换成保温的饭盒走进病房时,奶奶正在给一件有点开线的外套做着“修复手术”。

“奶奶,你在哪里找到的针线?”

“害......找患者家属借的呗,多大的事儿。”林清竟然在奶奶脸上看到了些许的得瑟。

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这么俏皮的话了,以前虽然日子艰苦,但是为了不给林清带来太大的心理压力,在林清面前她总是笑眯眯的。直到自己确诊了难以治愈的心脏病她才如同飞升上仙一样没有了七情六欲,只有在遇到林清的事情才会有点情绪波动。

“奶奶,你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好好休息吧。出院了,带您买件新的。”

“买什么新的,我年纪大了不用穿太好的,钱你留着。”

奶奶一辈子节俭惯了,尽管现在林清已经有了一份收入高的工作,但她总想着节省些,给林清能存多少是多少,这样以后遇到什么事总不会太窘迫。林清当然知道奶奶的良苦用心,只能嘴上应着,但已经开始计划着“先斩后奏”,等钱花出去了奶奶也不能说什么。

晚上林清想跟傅今辞请下假,明天能陪着奶奶。在楼下迟迟等不到傅今辞,只能上楼找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开门一看床上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房间主人还没有回来。

林清不是没找过郑姨要过傅今辞的联系方式,但郑姨也不敢随意给他。下楼看到郑姨紧闭的房门,又担心她已经休息,不好打扰,林清只得重新回到客厅等傅今辞。

林清正靠在扶手上昏昏欲睡,就听见郑姨诧异的声音:“小清,这么晚你还不睡,在这干什么?”

“郑姨,明天奶奶做手术我想跟傅总请个假。”

“唉......你这孩子,直接找我就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个点傅总应该还没睡,你等着,我去给傅总打个电话。”

林清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郑姨,如同折射着无数光线的璀璨钻石。他期待着可以和傅今辞说上几句话,只要听见他平稳、低沉的声音总能让自己如同置身于云雾缭绕的深山寺庙中,平静安稳。

可是等到郑姨都开始和傅今辞道晚安了,林清也没有等到电话的使用权。

郑姨回头就看到林清一脸失落地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以为他没听见傅总已经同意,连忙说:“小清,傅总已经同意了。”

林清提声道:“嗯,麻烦郑姨了。那......傅总有问过我什么?”

“没有,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你工作完成的很好,特殊情况请下假傅总不会多问的。”

“是嘛......我知道了。”尽管林清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失落牢牢地囚禁在身体里,但他又不是严丝合缝的铜人,情绪总能从眼睛、从语气里流露出来。

郑姨不解,同意他的请假,没有其他要求不是一件好事么,怎么整的跟被辞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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