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野简短地总结着自己的课外活动,看书、拍照、画画,或者什么也不干,只是在街上四处溜达,没什么固定想法。言江一中的学习模式始终保持着超高强度,人不是陀螺,也不是不知疲倦的螺丝钉,现在大部分人感觉不到只是因为还没到极限。一中虽然出人才,但也有不少算不上光彩的历史,程清野说往届有不少学长姐,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在高考前崩溃,到最后连平时三分之一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程清野没有同别人分享情绪的习惯,哪怕和陈之雨如此要好,也懒得说,他有自己排遣情绪的方式。
而且目前实践来看,效果还算不错。
这些经历程清野从未向旁人提起,包括陈之雨在内,大部分人也都会认为,在他缺席晚自习的那些日子,不外乎就是打打游戏看看电影,把平常在学校被无限压缩的娱乐活动玩个够。
程清野的分享是舒萤晞无法想象的世界。不用上晚自习……她第一反应是,如果夏楠忆知道,肯定首先排满芭蕾课。
还不如上晚自习,写作业到凌晨。
一想到就觉得窒息。
陈之雨感到不可思议:“什么也不干?一整晚发呆?大好时光就这么被你浪费了!”
他惋惜的同时,在心里暗暗盘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待遇。
舒萤晞还陷在羡慕和震惊的双重情绪里,旁边的韩诺遥轻轻扯她的衣袖,小声感叹,程清野真的太自由了。
在言江一中这座密不透风的森林里,唯一自由飞出的鸟。
程清野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陈之雨:“浪费生命并不可耻,自己的状态也很重要。”
他看向对面耳垂悄悄泛红的女生,言语格外认真:“与其花时间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每天浑浑噩噩,倒不如彻底停下来想明白再出发,不要害怕休息,重新休整同样难能可贵。”
那一天,在东北餐馆的程清野真诚地叮嘱三人,要觉察自己的情绪状态,休息不是为了恢复精力更好地学习,休息只是纯粹的因为疲倦、累了,任一理由都可以,身体向你发出需要停下的信号,所以停下来。
仅此而已。
他说浪费时间什么都不做并不可怕,除去那些虽然不喜欢但是必须作为生存技能的训练与学习之外,如果还坚持自己始终不喜欢的事情,空耗掉自己的热情与期待才是最可怕的。
那一天,程清野的话留在舒萤晞心里许久,反复振荡、咂摸,品出味儿来。
那晚放学回家,舒萤晞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要做一个大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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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周三。
舒落昨晚有应酬,回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仍坚持着早起给舒萤晞做早饭。自从知道了王梅的所作所为,他总是对舒萤晞心怀愧疚,可现在女儿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常对他撒娇,甚至基本不提愿望和要求。
那些她咽回肚子里想要提的,即便说出口,舒落也无法实现。
舒萤晞已经习惯夏楠忆不在家的日子,她像是独立于这个家之外的成员,舒萤晞担忧的是她和舒落的关系。
舒落今天煮的是面条,小火煎了个荷包蛋,旁边点缀有几根碧绿的鸡毛菜,酱油和麻油相互撞击迸发出让人胃口大开的香气。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舒落依旧对舒萤晞很好,比如把热量更低的水煮蛋改成她更喜欢的荷包蛋。
舒落将白瓷碗盛出的热汤面端上桌,看舒萤晞小口吃着面条,想起什么,开口道;“你们下午几点放学?我去接你。”
舒萤晞警觉地看着他:“干嘛?”
“哦没什么。”舒落拿了个水果篮的橙子,切开成四瓣儿,装在平盘推到舒萤晞面前:“最近没那么忙了,想多陪陪你。”
“唔……”舒萤晞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舒落的主动请缨令她猝不及防,这并不在她的计划里,但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她只能先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五点半。”
“好,那到时候校门口见。”
“行。”
舒萤晞平时话少,一个是因为父女俩平时碰不着面,二个是因为就算见面也只是寥寥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舒落难得抓到了今天的机会,索性多同她聊两句。
“对了,你最近恢复的怎么样?戴老师怎么说?”
“也就那样。”
舒落不明白:“那样是哪样?”
舒萤晞看他一眼:“真想知道?”
舒落点头。
“就十个人里五六个都比我跳得好那种。”
舒萤晞的语气很淡,有一种和从前不同的感觉,舒落暂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太在意了,如若在从前,舒萤晞肯定心情低落得快要哭了。
现在……
他左看右看,她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没有什么感情。
舒落看过夏楠忆上课,带的学生里有些会提很重的礼上门,舒落在心里检讨,误以为舒萤晞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收到冷落,他点点头:“那不然我今天顺便提点礼物一起上门去拜访……”
面条呛到食道引起剧烈咳嗽,舒落忙端来杯水,拍着她的后背,舒萤晞过了几秒把气喘顺才艰难开口:“不用。”
她慢吞吞喝了口水,不自然地眨眨眼:“跳得比我好的人太多了,记不住我也正常,你一去我倒尴尬了。”
舒落跃跃欲试的念头被打消,没有陪舒萤晞登门的理由,自然也不再需要他接送。舒萤晞希望她可以多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想独立一点。
再独立一点。
舒落面露遗憾地应允。
出门前,舒萤晞站在椅子上,费劲地从最顶层书橱一格抽出一本书,同教科书和笔记本一起混进双肩背包。那是她之前买的一本喜欢作者的散文集,夏楠忆当时皱着眉头草草翻了一页便没收了,那位作者的语言诗意哀婉,选取的不少意象在大部分不了解的人看来只觉得衰靡凄惨,夏楠忆不乐意舒萤晞看这些,觉得她就是看这种书多了,脑子才渐渐坏掉,索性就没收了。
这阵子夏楠忆回来得少,舒萤晞偷摸去她的卧室,在许久未清理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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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萤晞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为迫切地学习,今天一整天,除了偶尔接水上厕所,她全程屁股像粘了强力胶水一样,雷打不动地在位置上订正错题。她下了狠劲,把开学到现在数理化生错过的题,无论是平时的作业还是考试的试卷,逐一按照知识点分门别类地整理。
有些事既然早就知道结果,那就不必再等一年做决定。
韩诺遥递给她一包旺旺仙贝补充能量,面露担忧:“萤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舒萤晞放下笔,转动有些酸麻的手腕,笑着接过,撕开包装袋,痛快地咬下一大口:“没有,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
“诺遥,我决定了。”
“我要和你们一起参加高考。”
韩诺遥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你怎么下决心了?”
“是因为那天程清野学长说的话吗?”
“嗯!”舒萤晞用力点头。
舒萤晞长相偏柔和,眉眼弯弯更是毫无攻击性,柔软的像一片羽毛,她偶尔也会有展现锋芒的时刻,但被包括家人在内的大多数人忽略。
韩诺遥看见她的眼睛盛满星星,无比坚定地看着自己,忽然发现,舒萤晞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那你以后还去上芭蕾课吗?”韩诺遥想起今天是周三,晚自习舒萤晞不用上。
舒萤晞摇摇头。
“你和阿姨说了吗?”
舒萤晞诚实回答:“没有。”
“我要逃课。”
“啊?!”
……
舒萤晞连忙捂住韩诺遥的嘴,在压低声的解释中才总算弄明白她的想法。舒萤晞的舞蹈老师有许多学生,大多数都是专业生上赶着去,对于平平无奇的能记住的本来就不多,舒萤晞打算今天先小小尝试一回,如果被发现,她可以借口学校最近课业繁重不得以请假,如果这样比较难的话,那就再想办法。
反正她是不准备去了。
韩诺遥迅速归入舒萤晞阵营,帮她排查这次行动的风险。
“那……”她小声问:“班主任这边怎么办呢?”
赵悦是知道舒萤晞情况的,到时候她要是还留在教室,肯定会告诉夏楠忆。
“我不准备待在学校啦,”舒萤晞拿出那本爱不释手的散文集在韩诺遥面前晃了晃;“要和它一起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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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萤晞把舞蹈教室的钥匙留给韩诺遥,麻烦她帮自己给程清野送过去。他费尽心思打扫的教室自己没用上两回,舒萤晞感觉很愧疚,也没有勇气面对他的关心。最后一节是赵悦的班会课,下课铃打响后,舒萤晞迟迟在座位上没动。赵悦觉得奇怪,平时这孩子到点就往卫生间冲着去换衣服,今儿个怎么不动步了?等她走到跟前时,舒萤晞腾地一声站起来,扔下一句“赵老师再见”便匆匆跑出教室。
赵悦没看见的是,走廊里的女生往楼梯的方向跑去,没去尽头的卫生间,而是一溜串儿地跑下楼。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舒萤晞想,这是开学以来,她真正自由的一天。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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