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贪婪地追逐着文字,如某种失而复得,在印刷体旁边,舒萤晞也留下了自己的注解。
笔尖摩挲着纸张发出的沙沙响声,沉沉地混在这方小天地里,淡淡的墨香和咖啡香气混在一起,让眼前文字似乎更具现实美感。
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边,额前悄然垂下的刘海遮住她柔情的眼眸,那张满满胶原蛋白的脸真是让人见了直呼可爱想rua的程度,端着咖啡的店员几次经过她面前,视线都忍不住多驻足几分。
年轻真好。
舒萤晞没有注意到,咖啡厅木门再一次吱吱呀呀打开时,某个穿焦糖色风衣的人,引起的小范围骚动。
浅浅的议论声把她从文字的云端拽回现实,她虽未抬眸,却能依稀感觉到身边的某种变化。
人对于落在身上的目光总是分外敏感,更不用说中间还穿插着清脆的咔嚓声。
舒萤晞警觉抬头,下意识寻找声音源头,捕捉到在吧台处的某个相机镜头,男人的脸隐在那之后,在舒萤晞望向他的瞬间,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是……在给她拍照?
可是都没有经过她同意诶!
就在舒萤晞刚准备起身告诉他自己并不想入镜时,下一秒,端举的相机被放下,显出那张微笑恍如清风拂面的脸。
他低声和旁边店员说了什么,再转头看向舒萤晞时,大踏步向她走来。
舒萤晞还在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怔愣出神,刚才说的让自己等一下意思是在赶过来的路上吗?
男生清瘦的骨节叩响桌面,含笑问:“请问,我能坐这吗?”
“啊,当然……”舒萤晞慌忙起身,却忘了推开椅子,被困在座椅和书桌形成的狭小空间不上不下。程清野贴心地将她的椅子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同时按住她的肩膀:“别每次都这么客气。”
“看看喜不喜欢?”原本被男生握着的相机放置在她的手上,冰凉的金属感被残留的余温覆盖,舒萤晞低头,和自己相同打扮的模样正在那一块小小的屏幕里。
前后无人的靠窗位,女生低垂着头,面前铺开的书衬得她更加沉静,有一种游离在周遭之外的美。她按下翻页键,看到沉浸在做笔记中的自己。
没有将镜头过多地聚焦在个人身上,更多的留给了周围,无论是透露着年代纹理的书桌,还是造型独特的台灯,又或者是左前方那一面五彩斑斓的留言墙。
有一种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安静感。
舒萤晞小小地哇了一声,这似乎是长大后她第一次看到别人镜头下的自己。小的时候她有很多照片,舒落爱照相,早早地就买了相机和镜头,那时,无论是正吃着薯条哈哈大笑的舒萤晞,还是没拿稳刀叉让到嘴的牛排飞出去的尴尬的舒萤晞,又或者是因为看了恐怖片不敢回自己房间赖在爸爸妈妈床上不肯下来的胆小的书萤晞,都被舒落的镜头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夏楠忆每年会挑出50张打印出来,做成纪念相簿。会在需要讲故事哄睡的夜晚,把舒萤晞抱着坐在她的腿上,母女俩一起翻看着照片,夏楠忆绘声绘色地讲起背后的故事,逗得舒萤晞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时间成为了奢侈品。舒落也不再追着她的身影,捕捉她的成长轨迹。
舒萤晞有些不好意思,看过照片后将相机归还:“学长你拍的很好,我本人没这么好看。”
程清野举手示意服务员点单,听到她的话后,把手放下:“我也只是如实记录。”
“镜头不会撒谎。”
舒萤晞感激地笑笑:“你怎么过来啦?”
“不是想知道刚才那张哪里有问题?电话里说不清楚。”
“哦哦,”舒萤晞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重新调出自己拍的照片,递至对面,光线像刚下锅松手从中心散开的面条,每一道都充满着毛刺边,让人哭笑不得。
“也不完全是技术问题。”程清野只略看了一眼便能记住,像是暗处拍的光线,会受包括像素在内的很多因素影响,最终呈现效果不尽如人意。手机的各种参数和相机本来就有区别,是商业能找到的最佳平衡。
不完全是技术问题。
程清野讲得很仔细,并没有因为舒萤晞不明白而草草带过,像是下了决心要给她彻底掰开揉碎娓娓道来,舒萤晞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和认真的模样,恍然间觉得对面似乎坐着一个陌生的人。
虽然之前也提起过他喜欢拍照和画画,但舒萤晞以为还是停留在比较浅显的兴趣层面,直到听见他深入浅出地解释着那些艰深的专业词汇,才发现,他的喜欢程度好像远超过自己以为。
男生半托腮状,脸别过去,看向那一面她刚才拍照发给自己的照片墙,淡淡开口:
“喜欢这种风格?”
舒萤晞目光重新落了回去,兴致再次被勾起:“你也觉得有点好看是不是?听工作人员说,摄影师好像还是个学生呢。”
“真厉害呀。”
女生亮亮的眼睛里无意识地流露出崇拜和羡慕,程清野轻轻勾着唇角:“我来拍,也能做到。”
“啊?”舒萤晞有些惊讶。
他是说……
要给她拍照?
男生低头调试着相机,自然开口:“不是喜欢吗?”
“是……”舒萤晞喃喃开口:“但也不是说非要……”
他站起身,打断了她的犹豫:“你喜欢就够了。”
-
舒萤晞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这和之前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拍照不同,有了无法忽视的镜头后,便很难让人完全忘掉这种局促感。她暗自懊恼着,早知道这样,应该稍微收拾一下再过来的。
哪怕是去附近商场稍微蹭个底妆和口红呢?
舒萤晞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吞吞吐吐开口:“额……要不还是改天吧?我今天没……化妆……”
“如果照得不好看,”程清野笑了笑:“那一定是摄影师的问题。”
“现在已经很漂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视线和注意力未曾有一瞬的偏移。七上八下的心倏地停在了某一处,获得短暂的安宁。
程清野转身去了吧台,同刚才服务过她的那位女生店员交谈两句,随后两人一起朝她走来。女生脸上洋溢着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在对面坐下,微笑着朝她眨眨眼:“帅哥老师特别拜托的哦。”
为了减少她的紧张,他请店员帮忙,让她同自己随意聊些话题,不用刻意做些什么,摆什么造型。
生活化的场景不需要特别制造出什么。
一切都源于正在发生。
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黑洞洞的镜头,绞尽脑汁的想着凹某种造型,紧张感消失了一大半,舒萤晞也开始慢慢打开话匣。
女生很亲切,问她是不是第一次给人当模特。
舒萤晞大吃一惊,连连摆手,解释说只是好朋友间出于情谊为她记录罢了。
她可不是专业的模特。
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微微张大嘴巴:“你不是老师的女朋友吗?”
“啊?”这下轮到舒萤晞摸不着头脑了。
几步开外,举着相机的男生时远时近,将这些生动的表情一一记录。
“他就是给我们店拍照的老师哦,我们都悄悄讨论,能让老师这么用心拍照的应该是心里有个很喜欢的女生吧。一般男生苦练拍照技术都是为了女朋友嘛。”
舒萤晞错愕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高个子的男生半蹲下来,竖起照相机,按下快门。
“你是说……”舒萤晞视线扫过那面让自己流连忘返的墙,轻声询问:“那些照片,都是他拍的?”
“对呀,老师没和您说吗?”
拍照时的程清野俨然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温和无害地笑,轮廓分明的脸也变得冷峻,让人难以亲近,只在和她视线相触的片刻流露出一丝偶有的温暖来。大脑费力地把眼前的男生和之前听到的传闻联系起来,舒萤晞这才发现,那面属于程清野的多面体似乎又丰富了一点。
在女生的介绍里,她慢慢了解,程清野拍照没有固定的习惯,没有确定的时间,可能是刚吃过晚饭,也有可能没什么客流的即将关门,他拿着相机出现。拍照的对象同样也不固定,有时是店员、顾客,或者只是吊顶的那盏灯,或者门外孤独的树,照片墙的相片渐渐多起来,更多的人慕名而来,想让程清野给他们拍一张属于自己的人生照片时。
程清野总是会礼貌拒绝。
他只拍自己想拍的。
有一次有顾客大着胆子问程清野是不是有女朋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还不是。”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在还算安宁的小店掀起罕见的风浪。
那个时候大家在自己的想象和当事人模棱两可的回答里,拼凑出一个还算罗曼蒂克的故事,店里那个帅气技术又好的摄影师,有一个想拍的人,而那个喜欢的女生,不知道什么原因,尚未成为他的女朋友。
年轻人的感情是如此炙热。
在舒萤晞呆滞的反应中,麻花辫女生笑意温柔:“所以当他拜托我坐过来时,我以为,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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