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一整晚没睡好觉,她睡觉认床,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有些不适应,在韩诺遥家,因为有闺蜜的夜聊时间,极大地缓解了她焦虑与恋家的心情。
而现在,房间里她只身一人,目光落在挑高的天花板,被子拉高把人紧紧裹住,即便鼻尖钻入同样温暖的香气,但视线所及,房间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任何一处家私的陈列与布置都在提醒舒萤晞,她又一次被赶出了家门。
大脑疲累却迟迟拒绝休息,不知道发呆了多久,眼皮开始打架。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切都没变,舒萤晞依旧因为逃掉芭蕾课而被夏楠忆发现,闹到了学校。不同的是,梦里的舒萤晞胆子大了不少,当着赵悦和所有同学的面,她和夏楠忆撕破了脸,不像白天赵悦提出了缓解两人矛盾的这种方案,梦里的她更勇敢,乖顺的小脸少见地显出几分叛逆,她言语认真,几乎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不像跳舞。”
梦里的夏楠忆性格也比现实要更刚硬一些,她不再像瓷娃娃一样维持着仙女姣好的脸庞和始终温和淡雅的性格,梦境里,她不沾阳春水的十指高高扬起,在舒萤晞的脸上落下重重地一巴掌。
梦里挨揍的滋味原来也一样火辣辣的。
冲动的舒萤晞跑下楼,任凭夏楠忆和赵悦在背后如何唤她,她依旧头也没回,教学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她跑出校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她偏头,一辆疾驰的货车迎面向她驶来。
她看到了驾驶座司机惊恐的脸色,冲她挥手,让她往人行道避开,奇怪的是,那一刻的舒萤晞却无比平静,她似乎听见了森林山涧里泉水穿梭其间的声响,那样的动静,盖过了所有不和谐的尖叫和喇叭的按压声。
舒萤晞竟然感觉到一丝丝平静。
刹不住的货车最后不可避免地撞向她,她被抛向天空,又重重跌落,血汩汩流出,她躺在地上,却无知无觉。
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悬于半空中,她看着正以奇怪姿势歪七扭八倒在地下的自己,心里竟陡然生出一丝平静来。
好像她终于完成了某个漫长的使命。
正当她满意地以半漂浮姿态飘在空中时,一股外力似乎落在了身上某处,轻轻的,像是怕弄疼她,“萤晞”,模糊的声音从更远的天空传来,沉重的眼皮跳了跳,舒萤晞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焦急的脸,少年眉头微蹙地坐在床头,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见她醒了,程清野将手收回,垂于身侧。
“做噩梦了吗?”
看清来人后,舒萤晞一个鲤鱼打挺连忙坐起,顺平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来啦?”
“你刚才叫了。”
“啊?”
“嗯,”程清野点点头,模样有几分认真:“叫了好几声,我敲门,没人应,就进来了。”
“担心你遇到什么事,对不起。”
“啊没关系,”舒萤晞解释道:“可能是我刚才做梦了。”
“噩梦?”
舒萤晞摇摇头:“算是美梦吧。”
如果可以不跳芭蕾,那场意外倒也算梦想成真了。
窗帘有一丝未拢紧,外头的日光顺着这一缕偷溜进房,刚好洒在坐在身侧的少年脸上,他的五官被描摹得更加精致,深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淡了些,看向人的时候不自觉多了几分温柔。少年衣着整齐,换上校服坐在床边,整个人看起来恬淡而安静,舒萤晞视线低了些,瞥见床边的一抹淡粉色,意识到什么,忽然看向胸前,编成小花的睡裙领口。
……
啊她还没洗漱!
穿着睡衣!
就这么赤.裸.裸地见面了……
舒萤晞有气无力地哀嚎一声,从另一侧翻身下床最快速度闪进卫生间,嘭一声把门关上:“啊啊啊你出去等我!”
独留下床边尚一脸呆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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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萤晞最快速度洗脸刷牙,正拿毛巾胡乱抹脸时,惊讶地发现洗漱台上一字排开的瓶瓶罐罐,标签上标着爽肤水、精华、乳液等字眼,其中一瓶贴了张淡黄色便利贴,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不合适的话随时告诉我哦,姜蕊阿姨。”
她想了想,应该是昨天进房间之前准备好的。
只是那时她还没来得及看。
女性之间更有一种无需说出口的默契,一推开卫生间的门,放置在置物架上的浅紫色卫生用品分外醒目,杂物篮里还有各式各样的面膜,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准备这一切的人心思之妥帖,竭尽全力地提高这段时间客人暂住于此的生活水平。
抹好脸后,舒萤晞飞快下楼,还在楼梯口便闻见香气,她从楼梯向下探头,姜蕊和舒落两人正在厨房忙活。昨天的粉色围裙此刻物归原主地回到女主人的腰上,和昨天的主持大局不同,今天的男主人退居二线成了帮忙的下手,撒了点葱花在姜蕊刚盛出的汤圆上。
程清野正准备去厨房拿碗筷,转身时发现暗中窥伺的某人。
他笑了笑,从筒里抽出几双筷子,又从橱柜里拿了几只汤勺,无意间提起:“人齐,可以开饭了。”
被冷不丁提醒的两人仰头,刚好能看见楼梯扶手间隙里女孩明媚的脸,舒萤晞整个人跌进充满笑意的眼睛里。
“叔叔阿姨早上好呀。”舒萤晞赶忙下楼跑进厨房,想着看看还有什么自己需要帮忙,芝麻油的香气占领鼻腔,她忍不住深吸一口:“哇,好香!”
看见她的反应,姜蕊似乎很满意,她得意地冲旁边男人扬了扬下巴:“我说了吧,萤晞就是比小野会给情绪价值。”
“还是小棉袄好啊。”舒落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扬声问在客厅忙活的某个人,“清野你听见没!多向人萤晞学学。”
程清野手里正倒着牛奶,听到后抬眸,看向话题中心的女生,无奈道:“好好好,是我沾了她的光,二老今早辛苦了。”
程家没有一起吃早餐的习惯,程又森一年到头忙得很,经常母子俩还没起就去了公司,姜蕊则习惯睡到自然醒,尽管家里有保姆,但程清野觉得麻烦,一般早起,晨跑一会儿去早点铺自己解决。
今天早上也不例外,他五点半出门,慢跑一小时后,回来带了早餐。
有豆浆、油条、茶叶蛋、小笼包和酱香饼。
他正在装盘时,看见风风火火下楼梯的父母俩,没想到今天早上大家都心照不宣。
程又森推迟了早上的会议,姜蕊也努力在今天不再懒床,两人抢着要给两小只做顿丰盛的早餐。
于是菜单上又增加了葱油拌面和汤面两种早餐。
琳琅满目的丰盛餐食让人看傻了眼,筷子不知先伸向哪道才合适,舒萤晞小声道:“这也准备太多啦,谢谢叔叔阿姨。”
姜蕊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小叉拌面进碗里,热心道:“哎呀,昨天还让你别客气呢,今儿又见外了不是?也不知道你什么口味,喜欢吃甜还是吃咸,索性就都准备啦,总有一种你爱吃的吧?”
“拖萤晞的福,我们一家三口今天也算是一起吃顿饭了,一年都头都没有几次机会的哦。”
被点名的某人讪讪地剥开只茶叶蛋,一张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
程清野拿了杯豆浆放在她手边,偏过头小声说:“喜欢吃什么吃什么,没事的。”
舒萤晞这才注意到,除了人手一杯豆浆和一只茶叶蛋,其余的几样餐点都各装在一只碗里,再由想吃的人用公筷分到自己碗里,这样不至于吃得太撑,每样也可以品尝到。
谁的心意都不浪费。
舒萤晞每样都试了试,吃得脸颊鼓鼓,姜蕊笑着抽出纸巾递给她,让她慢点吃。
程清野干咳了声,瞥对面两人一眼:“我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好待遇?”
舒落白他一眼,毫不客气:“我的手艺能入的了您老法眼吗?你问问你妈,我每次欢天喜地下厨,哪次不是你一瓢冷水泼得我一点火星子都见不到?”
姜蕊在一旁大笑,和舒萤晞解释,程清野自幼有下厨的爱好,舒落那三脚猫的功夫他看不上,每次下厨没落着好不说,要改进的批评建议倒是一大堆,再加上舒落平时也不是有闲情逸致能抽出时间摆弄碗碟的人,久而久之便也不太下厨了。母子两人能品尝到手艺的机会越来越少。而最近短短两天内,他们竟然连续吃到两次舒落的手艺。
“我说了萤晞是福星吧!”姜蕊真是越看女孩越顺眼,言语间毫不吝啬的喜欢,“她一来,我们家关系都缓和不少呢。”
“不然你俩老冷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像是垂涎已久的小孩被喂进一颗甜滋滋的汤圆,又软又香的芝麻在心底化开,连心都变得暖呼呼的,舒萤晞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捋着头发:“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阳光透过窗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餐盘里,金光闪闪,桌上的人都露出温和地笑容,舒萤晞在为夸奖的话而羞赧的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这样轻快的家庭氛围,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经历过了。
即便是远远旁观别人家庭的幸福,对她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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