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动静。
沈安游站在玄关,尴尬得脚趾头都在鞋里蜷缩了,他打量着四周,客厅很大,大到可以把他家的整个房子塞进来。装修是那种新中式风格,红木家具配着柔软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董的花瓶。
“这孩子,”刁美娇嘀咕了一声,然后对沈安游和沈母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你们先坐,我上去叫他,冰箱里有喝的,千万别客气。”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了楼。
沈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推了推眼镜,一副“看吧我就说孩子不能不教好”的表情。
沈安游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折中的方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假装自己对墙上那幅山水画很感兴趣。
楼上传来刁美娇的声音:“花薄遮你给我起来!人家都到了你还在睡!”
然后是模糊的嘟囔声。
接着是刁美娇更大声的:“你还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在干什么?”
又是听不太清楚的抱怨声。
“你少给我找借口!赶紧给我下去!洗把脸!把头发弄一下!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我脸都被你丢光了!”
沈安游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刁美娇朝着自己儿子吼完,又掀了他的被子,认定他睡不下去了之后,就又踩着高跟鞋下了楼,挽着沈母的胳膊跟她讲自己这些年在国外有多不容易,儿子不怎么样,女儿还行,最讨厌的是家里的那个老登,这婚离的真是好,自己早就想离了。
刁美娇说着说着,一扭头发现儿子还没下来,就让旁边的佣人赶紧上去叫少爷,他这是要睡成猪飞仙吗。
佣人战战兢兢的去了。
刁美娇等了两秒,耐心总算是被耗尽了,于是干脆不等了,把沈母请去了自己的主卧,好说歹说劝着让她一定要挑点自己看得中的包包。
偌大的客厅里面就只剩下沈安游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懒,像是每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佣人一边走一边斟酌着言语说请少爷快点下去,不然等会儿夫人要生气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耐烦的回着,隔着天花板都听得出来那股欠揍的劲儿:“知道了,催什么催,我又不是不下去了。”
这个声音其实特别好听,富有磁性,低低的,如果是声控的话估计当场就喜欢上了。
但是沈安游不是声控,所以他对这从楼上传来的动静的第一印象是:这人嗓子里是不是含了口沙子?
脚步声终于到了楼梯口。沈安游抬起头,准备用他最得体的微笑迎接这位“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人。
从楼梯上下来的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条被剪得乱七八糟、活像乞丐的牛仔裤,紧接着是上半身,最后是一张挂着一百零八种不耐烦的脸。
那张脸在看到沈安游的瞬间,像翻书一样翻出了第一百零九种表情。
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你走在街上突然踩到一滩水、结果发现那水是干净剔透的冰水,可以踩着玩,还能解暑,于是你心情莫名变好了的笑。
沈安游看见花薄遮的内心感受则很难形容。
花薄遮整个人像是从一本叫做《如何让全世界都想揍你》的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晃着,裤子是那种破了不知道多少个洞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注意,是拖鞋,还是那种名牌限量版拖鞋,跟沈安游家里穿的那双从便利店买来的五块钱一双的蓝色拖鞋不是一个档次。
他的头发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故意搞的,乱得简直像鸟窝里住了三只鸟并且吵了一架。
此人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歪着,眼睛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在乎这个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的气场。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沈安游第一次见到花薄遮的感觉,那就是:这人是不是刚被人从床上踹下来的?
花薄遮穿着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气息。
但即便是这样,沈安游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好看。
虽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不用学习,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而且我还很有钱”的颓丧不已气质,但是他的脸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是放到外面绝对会被星探挖掘的对象。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虽然是半眯着的,但能看出是很漂亮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撩人。
沈安游在心里给自己甩了一巴掌:你想什么呢?这个Alpha长得好看关你什么事?
“哟,您吃饭没?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花薄遮单手插兜,从楼梯上走下来,跟沈安游打着招呼,每一步都踩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感,“您好啊?”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尾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上扬。
沈安游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对这个人的判断:难搞。
花薄遮下了楼,眼神从沈安游身上扫过去,跟过安检似的,然后又把眼神扫回来,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安游两遍,目光最后落在沈安游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胸针,是沈安游他妈硬给他别上去的,说“去人家家里不能太素”。
沈安游点了点头:“你好。”
花薄遮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像是小孩子看到了一盒没拆封的限量版糖果,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想要”的光芒。
“我妈跟我说过你,”花薄遮走下楼梯,步伐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她说你成绩特别好,年级前几的那种。”
沈安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客气地回了一句:“还行吧。”
“还行?”花薄遮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玩味,“沈阿姨说你从来都是第一。”
沈安游心想:我妈到底跟刁阿姨说了多少我的事?
但他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有每次都第一,偶尔也会第二。”
花薄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安游心里咯噔了一下,绝对不是那种“咯噔一下”的心动,而是“咯噔一下”的警觉,就像你做数学题的时候,算到最后一步发现答案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你知道肯定哪里出问题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那挺厉害的,”花薄遮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我就不行了,我成绩特别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得意,好像“成绩差”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沈安游:“……”
沈安游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让气氛再这么尴尬下去了,于是他站起来,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话睁着眼睛说瞎话:“没关系的,我成绩也不怎么好,对了,我叫沈安游。”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音量恰到好处,是非常得体的自我介绍。沈安游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八分。
花薄遮歪了歪头,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那视线**裸的,不带任何掩饰,像是超市里大妈挑西瓜时的审视。沈安游觉得自己的衬衫领口忽然更紧了。
“我知道你是谁。”花薄遮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我妈手机屏保是你妈和她的合照,她昨天对着那张照片感叹了半小时,说我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坐着说话太累了,于是干脆没个正形的瘫在沙发里面,不动声色的朝着沈安游靠近了一点,不紧不慢,像是猎豹在靠近它的猎物。
“我说,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要是能变成学霸,那太阳明天就从西边出来了。”
沈安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花薄遮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点过分。沈安游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夏天的气息。
“我妈说你是学霸,”花薄遮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正好,我数学作业还没写,要不你帮——”
“花薄遮你给我正经点!”
刁美娇端着一盘水果从楼上冲下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啪啪作响,那气势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人家安游是客人,第一次来你就让人家帮你写作业?你要脸不要脸?”
“妈,我这不是——”
“闭嘴,起来!吃水果,好好说话!”
花薄遮被他妈一吼,那副吊儿郎当的气场瞬间塌了一半。他耸了耸肩,对沈安游露出一个“你看我妈就这样”的表情,然后一屁股坐起到沙发上,姿势依然是大爷式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踝露在外面。
沈安游依然背挺得笔直。
刁美娇把水果盘往沈安游面前推了推,热情得像在搞促销:“安游吃水果,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你妈说你爱吃草莓?我特意让人去进口超市买的,你看看甜不甜。”
沈安游道了谢,拿起一颗草莓,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发出声音。
花薄遮在旁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你们学霸吃东西都这么斯文的吗?”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赞美,就是纯粹的、**裸的好奇,像小朋友第一次看到动物园里的熊猫吃竹子。
沈安游咽下草莓,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才说:“习惯了。”
“习惯?”花薄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这种习惯是怎么练出来的?天天对着镜子练?还是沈阿姨拿尺子量你张嘴的幅度?”
沈安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发现左奇函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的话听起来像在嘲讽你,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又让你觉得他是真的在好奇,不是故意要冒犯你。这种特质很难形容,就像你没法形容一个同时是正方形和圆形的东西是什么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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