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有个非常幸福的童年,至少在他的童年结束以前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兄长和母亲都对他十分宠爱,父亲虽不善言辞但也从未疾言厉色对待过他。与家人和师兄弟们在清漾阁的日子让他认为他可以信任世间的一切,常处温暖之中,从不知严寒是何滋味。
然而这美好的泡沫因为接连的变故被彻底戳破,老阁主去世了,常山在阁主的葬礼上失声痛哭,这是他面对的第一场离别,但悲伤没有吞噬他,因为他知道,他还有慈爱的母亲与可靠的兄长,可惜母亲在不久后的夜里也突然去世,只留下一封诉说对父亲思念的遗书,二人的尸首很快被阁中常氏的亲信下葬,接连的逝去让清漾阁笼罩在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下。
一日,兄长常霄将常山叫至无边崖边,在常山毫无防备之时,他最信任的兄长将他推下了山崖,跌落之时,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常山,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只有你走了,我才能安稳地拿到属于我的一切,抱歉了,我的弟弟,我骗了你。”
常山不明白,什么是骗了他,难道这过去岁月的兄弟情深和童年一起度过的美好回忆都是假的吗?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最亲近之人也要满口谎言地欺骗,从此那个信任一切的常山带着痛苦死在了无边崖下。
常山再次睁眼便是在百会教中,百会教主芫世度修炼毒功,走火入魔,全身血液皆被毒物侵染,竟奇迹般活了下来,还练就了独一无二的魔功,因而被江湖人称为‘原是毒’,这个正邪难辨的教主行事作风亦难以评判,他喜欢到处寻找遭人抛弃的孩子,带回教中抚养,只是这些孩子跟了他从此便是生死难辨,因为百会教徒极少出教,传言是被这教主当作炼药的器皿折磨得不成人样。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芫教主身着大黑长袍,将身形掩藏其下,样貌和声音也甚为奇异,难辨性别。常山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对待救命恩人这般态度?”
“恩人?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哈哈哈你说得好,谁说我就一定是救你的人,也许我早就在你的体内下了毒药呢,那你想不想解毒啊?”
常山面对这说话阴晴不定的怪人,仍是沉默。
“有意思,那我就赏赐你去陪我的圣女吧,我想她此刻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哈哈哈。”
常山被几个教徒扔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内,他艰难爬起,环顾四周,发现此处极为封闭,甚至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屋内放置三个药炉样式的东西,均有不同程度的异动,应当是炉内正在炼化某种活物,屋顶又挂有数个串铃,自他进入屋内就一直响个不停,看着这诡异的房间,常山只觉脖颈处有阵阵寒风袭来。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屋子中央正在打坐的少女,她面颊绯红异常,屋内极其寒冷,她的额头却全是冷汗,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常山看得出神之时,少女猛地睁开双眼,常山吓了一跳,竟也流出冷汗来。
“过来。”
常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少女,却鬼使神差地听从她的话,真的走了过去。
“你……你怎么了——”
还未等他说完,少女利落地拿起身旁的短刀朝自己的手心割了一下,只见绿色的血从她的手掌流出,常山怔住之时,少女拉过他的右手,也割了一刀,未待鲜血流出,她就抬起自己的手掌与之相扣,两人血液交融之间,常山未感疼痛,只觉一股灼热之气自右手随着血液逆向流动,至肩膀处又觉有自心脉处而来的一股力量将其消融。
这两相对抗的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常山无力抵抗少女的手掌之力,只能任其操控,期间他只得观察少女的变化,只见她面颊的绯红逐渐褪去,回归原本冷白色的皮肤,只是这原本的皮肤也不甚正常,像是重病之人。
半个时辰后,少女将手掌撤回,又调息一番,才睁眼说道:“你怎么还没死?”,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感情。
常山感到一阵无语,
“我现在感觉好得很,为什么会死?”
“我的血进入谁的身体,谁就会死。”
“什么?真的假的?那你刚刚是想让我死?”
“不是,我没有在意你的死活,只是我的百会毒功练到手臂之时,手三里穴迟迟无法冲破,混于常人血液才能疏通,我只是想练功,并没有想让你死,因为我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
常山再次被她的坦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想到自己正是被信任的家人谋害至此,而今无家可归,便不觉死亡悲哀了,况且能死在如此诚实之人手中,至少好于被欺骗,于是便想静静等待死亡来临,而面前的少女仿佛也在等待,一言不发。
常山突然发觉原来等待死亡也是件无聊的事,于是便挑起话头:“你是这个怪教的圣女?”
“是,但这不是怪教,这是百会教,教主说我最有天赋,我的百会毒功练的最好,所以我是圣女。”
常山想到她住在这么阴森的房间里,还得练这种邪门的武功,想必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争这个圣女吧。他看着少女苍白的面庞竟忍不住同情起她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芫花,教主叫芫世度,我师姐叫芫香,师弟叫芫泗,师妹叫———”
“好了好了,你们教里有那么多人要说到什么时候,总之你们都姓芫。”
“是的,但是我是最厉害的。”
常山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并未看到有何炫耀的神色,可是言语间又是几乎是明示的炫耀,并且说完这句话,芫花一直盯着常山,分明是在等他回答。
“你是想让我夸你真厉害,是吗?”
“是的。”
又是如此直接的肯定,常山忍俊不禁,大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真厉害,圣女最厉害。”
“嗯,你说得对。”
然而房间里只有常山一人开怀大笑,芫花仍是面无表情。
“你为何不笑?”
“我为何要笑?”
“你不是想要我夸奖你吗,我说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什么是开心,我只是觉得心里很舒服,而且我不会笑,我从来没笑过。”
常山对此颇为震惊,感慨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但转念一想,跟着这么个怪教主,每天修炼毒功,开心才奇怪吧。
常山缓缓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温热的指腹触碰到芫花的嘴角,轻轻地向上推去。
“记住,你现在的感受就是开心,现在的动作就是笑。”
说话的时候两人自然的四目相对,可刚刚说完,常山就如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眼神飘忽,不由得心脏狂跳,于是便伸手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是快死了吗?”
芫花的嘴角还保持在刚才的弧度,常山赧然,低头磕磕绊绊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比我见过的女子都好看。”
言毕,常山更觉羞涩,震惊于自己竟然如此直接地说出心中所想,想必是被这个芫花感染至此。
“唔,我的心脏怎么也突然跳得有些快?”
芫花懵懵懂懂的样子引得常山更加心动,头偏得好像要折过去。
“我改变想法了,我不想让你死了,你是除了师姐外第一个跟我说过这么多话的人。”
“教里其他人都不和你说话吗?”
“教主只教我功法,其他人都害怕我,说我浑身是毒,太危险了,只有师姐愿意和我说话,但是她整天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说,‘算了,我就知道,说了你也听不懂’。”
“所以我是第一个跟你说话,你又听得懂得人?我是第一个被送到这个房间的人吗?”
“那倒不是,只是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死了。”
常山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个快要死了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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