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囚笼(15)

多萝西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越等越心慌,最后忍不住跑到酒窖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打开一点门缝往外看了看——什么人都看不到。

她从轻手轻脚地从酒窖里爬了出来,配餐室里空无一人,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

乔治为什么还没回来?

多萝西提心吊胆地沿着回去的路一点一点蹭到了琼的房间门口,慢慢地打开了门,琼的房间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遗体躺在床上,窗帘半遮着,书反扣在旁边的桌子上。

书还在琼的房间里,那乔治去哪里了?

多萝西又离开琼的房间,轻手轻脚地蹭到了乔治的房间,推了推门。

门推不动,是锁着的。

多萝西一头雾水,于是她拿出来刚刚撬开酒窖门的两样家伙,开始撬乔治的房间门。

令她惊讶的是,乔治的房门要比酒窖的门好撬得多,稍微动了两下就撬开了,她刚要推门,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一把枪直指着她的额头。

“?”乔治的表情十分精彩,他从凶狠变为迷茫再变为不解,最后只剩下了无语,“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你不是要去拿书的吗?”

“什么拿书?”

多萝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他自己口口声声答应回去拿书,怎么现在还不承认了?

乔治见她愣在那里说不出来话,又问:“你手里那是什么东西?”

多萝西迟疑地抬了抬手电筒,光柱也随着它升高了些:“这个?”

“就是这个。”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你……有梦游症?”

“我……有梦游症?”

“节哀顺变,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继续睡了。”

门砰得一声在多萝西面前关上了。

这又是梦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梦?

多萝西茫然地拿着琼桌子上的书又回到了地窖。

幸好,那个怪模怪样的复杂图案还在,她发自内心地感谢梦的延续。

图案并不在书上,它是书中符号的集合体,是学会了单词后组成的句子。多萝西发觉如果不从头读一遍这本书,她无法理解这个巨大图案的含义。

这是本奇怪的书,如果仅仅粗略地看一遍,只会认为它是一本普通的诺斯底主义书籍,它主张灵界与物质世界分离,坚信二者是由不同神祇创造。但如果仔细读一下它的引用部分,会发现它用另一种语言详细描述了那位创造灵界的神祇,它将祂称之为母神。

母神,这是安妮女士的叫法。

难道她口中的“命运之日”与这种信仰有关?但多萝西从没听说过阿尔玛也有着此种信仰。

多萝西如同查词典一般照着地上的图案在书中找出了所有符号的出处,她像个初学者,即使查出了所有的单词,也很难形成完整的内容,但是否完整已经不重要了,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已经足够让多萝西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

时间。

这栋宅邸里的人来自不同的时代。

永恒。

18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21世纪。

坐标。

阿尔玛和多萝西找了过来。

囚禁灵魂。

那些人一直都住在这栋宅邸里。

这个图案在请求某个神祇赐予宅邸以永恒,赐予灵魂以永恒。

原来这才是阿什维克先生禁止众人靠近佣人区的理由,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放下身段亲自为众人备餐。

仪式成功了。

那么代价呢?

多萝西从符号旁备注的文字中找了找,找到了同样的句子——来自人类的魂。在这本书所述的故事里,这意味着每个符号都代表有一个人献出了生命。

但这个图案太大了,符号也太多了。

如果是阿什维克家做的这个仪式,人是从哪里找来的?

多萝西忽然想起来,这栋宅邸里没有一个佣人,佣人的房间里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可每个房间都没有人。

那些人根本不是因为圣诞节放假了。

为什么?阿什维克家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她回忆着安妮女士的演讲:“血亲”——在书里不存在类似的词;“命运”——也没有;“命运之日”——更没有。

但有“母神”。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多萝西实在搞不明白。

还有没有其他的?阿什维克家的人还说过什么?

阿什维克先生说“这次只有我们六个人”,安妮女士说“下次会齐”,后面问起来的时候安妮女士又说“第七个人还没来到阿什维克宅邸”。

所以这两人在等着第七个人?

不,不对,如果同时要留其他人在这里的话,等的就不是第七个人,而是等七个人齐聚的时刻!

多萝西急忙从头翻找了一遍这本书,但与“七”相关的数字都是些陈词滥调,没有能与眼下的情况对上号的。

为什么?是哪里不对吗?

该换个角度想一想了。

阿尔玛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我们无法将彼此视作敌人。”

如果阿什维克家的人是始作俑者,宅邸里并不存在第七个人,那么拥有枪的人只有三个:阿什维克先生、乔治、琼。

琼在看见乔治的尸体时没有怀疑多萝西二人,只是怀疑枪械的保管问题;乔治即使在看到多萝西撬开他房间门的时候也没有开枪。

阿尔玛说的不是什么从神秘学书籍上摘抄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她是在认真和多萝西讲解,只是要讲解的东西非常难以用语言形容。

琼与乔治,都无法将多萝西视作敌人,而且二人都曾死于枪击。

余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了——阿什维克先生,是他用枪杀过琼和乔治,安妮女士甚至为他撒过谎,说宅邸里并不存在这样一把枪。

多萝西应该感到恐惧的。

但她发现自己兴奋地直发抖。

格格不入的人不是她,是阿什维克先生,他才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那个人!

如果阿什维克家要聚集某种相同的人,那么一定要排除阿什维克先生,数字不是七,是六。

书里当然有六这个数字,多萝西翻找的时候看了它好几遍。

“献上六个灵知者,便可打开通向灵界的门,召唤母神降临。”

这里已经有五个书中所说的灵知者了,只要再来一个,阿什维克家的目的就要达成了。

但命运之日又是什么?血亲又是什么?

回想起来,这两个词汇不仅仅存在于安妮女士的口中,琼和阿尔玛也都讲过。

这种感觉多萝西熟悉得很,是她当年参与研究某个出土书籍时的感觉,上面的语言是她从没见过的语言,但等她找到了出处后又发现无法完全对上号,最后她才明白那本书里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只是类型相似,容易混淆而已。

现在她见到的就是两种类型相似的两种不同的语言。

这本诺斯底主义的书是其中一种,它信奉的神祇是母神,期望母神降临;另外一种与声音、血亲有关。

后者才是多萝西跟着阿尔玛来到这里的理由。

她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阿尔玛去。

就在这时,从户外手电筒里射出的光忽然熄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多萝西疑惑地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又拍了拍它,然后反复按了好几次开关,可它看起来不打算给多萝西任何反应。

该死的!它是从未参与过户外运动的多萝西为了此次旅行专门新买的,电池也是新买的,它除了受了点冻可是没遭受过任何折磨,怎么能比它的主人还要脆弱!

多萝西虽然沮丧,但也拿它没办法,她摸黑从地上捡起了那本书,一路慢慢地蹭到了酒窖的楼梯口,又慢慢地一步一步爬上了楼梯。

打开酒窖门就好了,外面的配餐室有窗户,今夜月光还算是亮的。

一点都不亮。

外面漆黑一片。

多萝西忽然又开始思考她在梦中思考过的问题:我是不是瞎了?

“来了来了!!!来了!!!!!”

一声锐利的尖叫贯穿了她的脑袋。

那声音丝毫不在乎多萝西脆弱的神经,一个劲儿地发出狂喜的尖叫。

“你小声点!”

“哈哈哈!!!!我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我受够你了多萝西!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应该是我!我才是!!!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多萝西只觉得自己现在又聋又瞎。

“你发什么疯!发生什么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看你一无所知的愚蠢样子!”

“……”

算了,它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是这次它的声音大得过火,吵得多萝西的心脏也跟着震了起来。

不,不对,不是心脏在震。

是所有东西都在震。

多萝西抓住身旁摸到的东西,慢慢地跪下去稳住了身形。

是地震了吗?

18世纪的宅邸也能在21世纪发生地震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多萝西就自嘲道:都到这时候了,我居然还在思考常识。

声音还在继续:“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里是一楼,身后是酒窖,都是危险的地方,在她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离酒窖不远处的一张大桌子。

于是多萝西在黑暗中快速地朝着她印象中的方向爬了过去。

刚爬了没多久,房间就忽然重新亮了起来,刚刚的震颤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脑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刚刚那一瞬间的灾难如梦般消散了,只余下了沉浸在梦中无法回神的多萝西。

“蠢货!你就不能在房间好好待着吗!”

“?”

“傻了吗?你趴在这里做什么?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得令人叹为观止!”

“你……”

“你什么你!”

“你刚刚还在发疯……怎么突然……”

“谁发疯了!”

“刚刚……地震的时候……”

“哪来的地震?蠢货!你梦游了吧?!”

不,梦是可靠的,梦一定在某些部分是可靠的,多萝西捏紧了手中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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