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爱就是

他原以为,爱他已经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阿卓来自于一个荒凉的地方,宽阔的原野没有让他的心胸变得更加辽阔。当目视着一望无际的天空时,他只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惧。自身的存在渺小的难以寻找,于是他痛恨起自己可以站立、可以抬起头,可以感受。

他说,他天生就是需要戴上项圈的。

不是的。离开家乡之后他明明已经不再感受到恐惧。他在稳定的收入和固定的工作下变得情绪稳定又讨人喜欢。他不再是趴伏在草地里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口热食的野兽。他有温暖的房子和友善的朋友,他还收养了一只流浪狗。

他有了自己名字,卓槐。有人跟他说槐字不适合用作名字,不吉利。他深凹的眼窝中,一双透着浅碧色的眼睛眯起:“没关系啊,跟我很配。”

不吉利。

当他居无定所之时,他痛恨自己不吉利的出身来,可当他远离过去的环境,又怀念曾经厌恶的一切。

他讨厌故作忧郁的人。在片场第一次看到季嘉明时,他就知道,他是个出身优渥的人,他没有一丝伤疤的平整肌肤、他在听到为难要求时神情中一闪而逝的难堪,他还保有天真的自尊。他以为他是众星捧月的明星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模特而已。

连他都能自称一句前辈,高高在上的指点他几句。

季嘉明说:“谢谢前辈。”他的笑容却忽然有些僵硬起来,恶意地想要看笑话的心情消失,他非常的不愉快,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你竟然真的道谢啊,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有礼貌。为什么不答应他呢,陪.睡一晚上的钱可比现在好挣的多。”

闷热的、不透气的片场里,季嘉明脸上有汗水滑落。他轻轻用餐巾纸擦掉,动作很小心,以免碰掉妆造。他说:“前辈这么有经验,恐怕陪的人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明明污言秽语听的不算少。他把季嘉明堵在更衣室里,抓住他的领口,对方看起来并不担心他会忽然动手……该死的,他也确实不敢动手。

“前辈,”季嘉明说,“你这幅想咬人的样子很像一条狗。”

他比季嘉明高一个头,身材结实。他想伤害季嘉明的时候,其实很简单。

季嘉明说:“跪下。”

他的声音仍然还是轻缓的,他请给自己化妆的女孩吃冰淇淋的时候,与她交谈时的语气和此时也没什么不同。他僵持片刻,竟然真的屈膝俯身。季嘉明整理着自己带着花边的领口,抬脚踩在他跪下时紧绷的大腿上。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体上,他的心却缓缓落下来。

季嘉明上身穿着宽松的白衬衫,领口、袖口都有蓬松的花边,他肌肤雪白、头发乌黑,这幅打扮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的王子,纯洁、正直、不食人间烟火。

他把自己项圈另一端的牵引绳交给了他,也把自己灵魂的另一半交给他。

听说他出生时就睁开眼,绿油油的瞳仁看起来极为渗人。自他出生之后接连发生的灾祸更是验证了不详的说法,于是他的人生也变得不幸。他渴望他,就像渴望另一个幸福世界。

季嘉明拉黑了不知道第几个电话,最开始他还会接起来,后面已经看都不看直接关机。经纪人在微信上发了很多消息催他上工,他却没有回消息。和江渡白厮混了一周后,季嘉明从温暖的床铺中坐起身,终于决定回片场看看。

经纪人收到他的回应喜极而泣,飞快敲定好了工作地点和时间。

[卓槐还在找你,你们真的没发生什么矛盾吗?]

季嘉明看到经纪人的消息,把手机丢开,不再理会。

他下身盖着薄被,赤.裸的上身一叠的吻痕经久不消,江渡白把脸埋在他小腹上,手臂绕到背后圈住,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上班。”季嘉明说。江渡白发出疑问的‘嗯’声,他抬起头,“亲爱的,和我在一起你还要上班吗?”

“没有在一起。”季嘉明说,推开他越凑越近的头,拿起一旁的衬衫穿上。

江渡白不满于他的否认,又没有办法,只好认命:“我送你?”还是拒绝,季嘉明关门离开。空旷的房间里顿时变得十分寂寞。他才刚刚离开,他却已经开始想念他。

季嘉明坐地铁出行,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可他身高腿长、露出的眉眼就十分俊俏,时常有人搭讪,还有人只是和他对视就会红了脸。他移开视线,已经习以为常。

经纪人约的是晚上六点,路上时间紧,他没来得及吃晚饭。

做妆造花了一点时间,幸好化妆师随身带了糖果,他吃了两颗。这次合作的是老熟人,拍摄的主题是冬日街头。时尚就是没有温度,拍摄的时候,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风衣呼呼吹冷风,一站就是两个小时。等他回到温暖的室内时,冰冷的身体才感觉慢慢融化。

有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他的,说:“冷不冷?”

季嘉明习惯性地垂眸看自己脚边,卓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他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声音沉闷,如果不是他足够熟悉他这个样子,绝对没人能认出这家伙是谁。

“有点冷,我想吃饭。”

卓槐就从身上掏出了一份温暖的便当。

季嘉明坐在休息区,忙碌的人群没工夫注意这个小角落。卓槐殷勤地给他打开饭盒、递上筷子,知道他不喜欢用一次性筷子,卓槐身边常常备着一双装在粉色盒子里的竹筷。

卓槐捧着饭盒,等他吃完,又麻利地收拾好垃圾。他还蹲在季嘉明身边,脚麻了,就动一动换个姿势。他已经习惯这种难受的感觉,再不舒服,也没想过站起来。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也感到困倦,时不时打个哈欠,不过为了尽快下班,他没工夫去管有奇怪声音的更衣室。

卓槐扯掉了自己的口罩、墨镜,激烈地亲上来时头顶的帽子被碰掉在地上。季嘉明上身的衬衫扣子解开到一半,露出小片光洁的胸口。吻痕还没消失,卓槐吻他的气势简直带着恨意,可舔舐的动作又十分轻缓。

比起伤害他。卓槐还是更想讨好他。

像一只被扔掉了无数次,也要狼狈地回来摇尾巴的狗。

他舔吻他的唇、把他柔软的唇染上湿润的水光,沿着他的下颌脖颈一路向下亲吻,他人留下的痕迹让他觉得无比愤怒,可自己贴上他温热的肌肤时,又觉得目眩神迷,只想对他顶礼膜拜。

季嘉明拉住他胸口的链子,他本来就躬下的腰身更是被疼痛带的向下一沉。他闷哼一声,后颈处泌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轻点,再使劲就拽掉了。”

他还能露出笑脸来。

原本,他在他面前,也不是这么没有自尊的。可是慢慢的,那点轻慢就随着爱意渐深消失的不见踪迹。卓槐时常想,自己这种人也配去谈起爱吗。比起善意,他得到的痛实在是太多太深刻。深刻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蔚蓝深邃平静又可怖的天空下。

他的存在被消减到无处容身。

只有在他身边感受到痛楚时,他才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一样感觉到生命的快意。

对他而言,幸福和爱是这样痛苦的存在。

‘你偶尔会像个天真恶劣的孩子。’

这是来自谢回的评价,季嘉明本人只认可一半,他不天真也不是孩子。他继承自父亲那一半的血脉,让他会从他人的痛苦中汲取到快意,而他继承自母亲的良善,又对这种行为感到作呕。

他本来伪装的很好,偶尔的越界也并不过分。可是成年后不久他对卓槐做的事已经明显超出的限制。

他对他人的爱意有种本能的反应,卓槐第一次见他时,露出的恶意也掩盖不了本质。是他先挑衅的,季嘉明找到了借口说服自己,借着卓槐的性格缺陷对他做了一些恶劣的事。

可每次在他觉得自己过分的时候,卓槐却能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更低,仿佛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恩赐。季嘉明就不再多想。

他身上都是他的痕迹,耳环、舌钉、项圈、胸链,还有更隐秘的穿刺。他亲手带给他流血的痛楚。他和他人相处时卓槐扭曲的眼神、面对他时弯腰附身卑微的姿态。他能从中汲取的乐趣越来越少,当终于有一天,他看着卓槐伤痕累累的身体不再有任何触动时。

他们断开了联系。单方面的,卓槐的纠缠是意料之中,季嘉明躲去了同学会,还遇到了前男友,这个倒是意料之外。

季嘉明的拇指摁在卓槐唇角,声音低沉又柔和:“我们结束了,你知道吧。”

卓槐脸上的笑容化作一张凝固的面具。他有一头天然卷的头发、微微留长遮住深邃的眉眼,他的唇很薄,眼睛是深碧色。这幅长相很高级,也很吃香,他的工作邀约总是源源不断,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季嘉明不同,他很用心的经营自己的事业。

可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痕迹,他不得不推掉了部分工作。

日子没有过的紧巴巴,可和从前的风光也截然不同。

他已经发誓要为他献出一切,他已经将自己的爱和身体全数奉献,他已经决心一辈子跪俯在他脚边。

爱上季嘉明后他第一次在他面前站直了身体,一米九的身高得天独厚,锻炼得当的身材十分结实。

当他想伤害季嘉明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季嘉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他原以为,爱他已经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可是,不爱他,他的灵魂也将不再属于他。

*爱就是忍受痛苦。

*爱就是忍受痛苦,被爱就是引发痛苦。——迪亚娜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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