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终有渐歇之势。
滂沱大雨褪去狂暴,化作绵绵冷雨,淅淅沥沥打在老旧小楼的窗棂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整栋曾藏着人间炼狱的建筑被警戒线层层封锁,刑侦探照灯刺破沉沉夜色,将周遭照得白昼一般透亮。
楼内的腥腐与诡异甜腻气息,在通风系统的运作下缓缓消散,唯独浸透进墙体缝隙的血腥,久久无法散去,昭示着方才那场极致的癫狂与罪恶。
颡智被反手拷在冰冷的墙面,断骨的剧痛让他浑身止不住痉挛,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却丝毫压不下他眼底根深蒂固的疯戾。
他唇角始终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哪怕身陷囹圄、败局已定,依旧不见半分惶恐。
“说清楚背后的组织,还有你们的狩猎目标。”
秦毅立在他身前,浑身血污未清,肩头、腰侧、手臂的伤口撕裂般作痛,体内残留的毒素依旧在缓慢侵蚀经脉。可他身姿挺拔如寒松,高级Alpha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全场,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
吴晓然扶着手臂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刚刚脱离炼狱的生理性反胃还未彻底褪去,目光死死锁着颡智,眼底满是隐忍的怒意。
被救下的小男孩缩在角落,一身单薄衣衫沾满灰尘,小脸惨白,却一双眼睛漆黑透亮,没有孩童该有的怯懦恐惧,只有超乎年龄的冷静与警惕。队员轻声安抚询问,他始终抿紧唇瓣,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抬眼,悄悄看向气场凛冽的秦毅。
面对逼问,颡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阴森。
“狩猎目标......秦队长不是已经猜到了?”
他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秦毅的脖颈,似在打量一件完美的猎物,贪婪又狂热。
“高级纯净Alpha,稀有治愈系Omega。世间最顶级的两拨人,天生就是我们黑市最昂贵的货。腺体、信息素、完整躯体......每一样,都能让地下那群疯子趋之若鹜。”
话音刚落,全场气氛骤然凝滞。
吴晓然瞳孔骤缩:“你们在批量狩猎分化者?”
这个世界,少数人类会在成年后完成第二次分化,觉醒Alpha、Omega特殊体质,拥有专属信息素与特殊能力。高阶Alpha是安保、刑侦体系的核心战力,稀有治愈系Omega更是稀缺的医疗战力、向来被重点保护。
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触犯底线,批量狩猎分化者。
“批量?”颡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疯狂,“你太天真了,小警官,这不是批量狩猎,这叫筛选收割。”
“普通的Aplha、Omega不值钱,只有像秦队长这样,历经生死淬炼、信息素纯粹霸道的高阶Alpha;只有像你护住的那个,拥有极致治愈力、信息素完美契合ALpha的稀有Omega......才配得登上黑市最高的价目表。”
秦毅眼底寒光暴涨。
他瞬间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机作案。
连环凶案是幌子,清理现场、布设陷进、围堵缠斗,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消耗他的战力、试探他的底细、确认他的纯度。
而雨夜那场猝不及防发重逢,被对方尽收眼底。
沈轩的存在,他与沈轩高度契合的信息素羁绊,早已暴露在黑暗之下。
“谁给你们的精准情报?”秦毅指尖收紧,力道几乎要捏碎骨节,“谁盯上了他?”
颡智不再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笑容愈发诡异,眼底泛起不正常的赤红。
秦毅敏锐察觉不对,沉声警示:“拦住他!”
可话音已晚。
下一瞬,颡智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异响,像是有东西在体内碎裂炸开。他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口吐黑血,原本鲜活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
“自毁毒素!”吴晓然失声低喝。
地下组织死士的标配,一旦被捕、情报被泄、立刻触发预埋毒素,彻底抹杀自身所有线索,不留半点破绽。
短短三秒,颡智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
他在彻底断气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气音吐出一句模糊的话:
“双生契合……无价……他们……必夺……”
话音落,头颅颓然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唯一的活口,当场殒命。
整栋小楼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线索尽数断裂,只余下一句细思极恐的“双生契合,必夺”,在人心底埋下无尽寒意。
“秦队。”吴晓然沉声开口,语气凝重,“他说的双生契合,应该就是指你和那位沈轩同学。百分百契合的Alpha与Omega,是黑市百年难遇的顶级标本。”
秦毅心口沉沉发闷。
他从未对外公开过自己的信息素契合度,沈轩的稀有体质更是极少人知晓。
黑暗组织不仅精准掌握了他的所有信息,甚至连他与沈轩跨越数年的隐秘羁绊、天生契合的宿命联结,都摸得一清二楚。
说明组织渗透极深,内部藏着身居高位的内鬼。
城市安保系统,早已被悄然渗透。
“立刻封存尸体,送检毒素成分,比对全国黑市犯罪数据库。”秦毅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恢复刑侦队长的冷静决断,“彻查近三年所有未破的分化者失踪案,全部并案处理。封锁今晚所有消息,禁止外泄。”
“是!”
队员迅速行动,脚步声规整利落,驱散了房间里凝滞的死寂。
此时,角落的小男孩忽然轻轻抬起头,稚嫩却沉稳的声音,突兀响起:“我知道他们的标志。”
所有人瞬间侧目。
孩子抬手,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缓缓画出一个极简的图案——
一朵缠绕着荆棘的暗色玫瑰。
线条冰冷诡异,带着吞噬一切的黑暗感。
“那些抓人的叔叔,袖口都有这个印子。”小男孩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他们说,要收集最好的玫瑰,和最软的木槿。”
秦毅的呼吸骤然一滞。
玫瑰是他的信息素,木槿是沈轩的信息素。
针对性,昭然若揭。
这场狩猎,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和沈轩量身定制的死局。
同一时间,城市最高安保隔离区。
恒温无菌的病房内,灯火柔和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血腥与阴谋。
纯白色的病床,纯白色的被褥,一切都干净得不染尘埃,却也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轩缓缓睁开了眼。
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先是一阵短暂的朦胧空白,随即,雨夜所有破碎、恐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漆黑的小楼、森然的人皮面具、刺骨的血腥、癫狂的凶手、冰冷的刀锋……还有最后,他被人强行束缚、陷入黑暗的极致恐惧。
“呼——”
他猛地喘息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瞬间被细密的冷汗浸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恐惧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软,四肢泛着刺骨的冰凉。
昏睡中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彻底爆发,眼底迅速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阵莫名的心悸绞痛,密密麻麻,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的痛,是一种虚无又真切的牵连之痛。
像是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此刻正在远方承受重伤与煎熬。
随着他心绪波动,周身清淡温顺的木槿信息素再次失控。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躁动不安,而是带着微弱的颤抖、细密的恐慌,丝丝缕缕疯狂溢散,铺满整间病房。原本治愈温和的香气,此刻竟染上了一丝易碎的酸涩。
床边的监测仪器再次疯狂跳动,心率、信息素波动曲线起伏剧烈,不断触碰预警红线。
“患者苏醒,信息素重度紊乱,情绪应激过激!”值守医护立刻上前查看,语气紧张,“各项体征不稳,疑似远距离羁绊共鸣反应加剧!”
沈轩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嗡嗡作响,混乱又惶恐。
他记得雨夜的重逢,记得警戒线外遥遥相望的秦毅,记得对方满身雨水、沉稳凛冽的模样。
可他更记得,自己被不明人掳走、意识昏迷前,远方雨巷里骤然爆发的剧烈打斗动静,还有那一缕骤然变得狂暴、带着血腥味的玫瑰信息素。
秦毅是不是受伤了?
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无人解答。
他身处最安全的隔离区,被层层安保保护,锦衣无忧,干净安稳。
可他却清晰地感知到,远方那抹属于秦毅的厚重玫瑰香,正在不断变弱、变淡,被黑暗与伤痛层层吞噬。
明明相隔数公里,不见人影,不闻声响。
可信息素天生的羁绊,血脉深处的联结,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所有的凶险与隐忍。
“秦毅……”
沈轩轻轻抿动干涩的唇瓣,低声呢喃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带着哭腔。
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六年未见,一朝重逢,便是生死险境。
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和对方说一句话,来不及问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就被卷入了无边黑暗的博弈之中。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好像,正在成为秦毅的软肋,成为黑暗势力瞄准的猎物。
就在他心绪崩溃、信息素彻底紊乱的瞬间,病房专属加密终端忽然亮起,弹出一条专属安全通报,是最高权限的实时同步消息:
【外勤任务结束,秦毅队长伤势可控,人身安全无虞,已返程休整。】
短短一句话,如同定心丸,瞬间稳住了他濒临崩塌的心神。
剧烈的心悸骤然缓解,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失控颤抖的木槿信息素,也缓缓趋于温顺柔和。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他知道,这一次没事,不代表永远安稳。
黑暗已经看见他,阴谋已经盯上他们。
荆棘玫瑰的狩猎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夜彻底停歇,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乌云,洒落整座城市。
刑侦大楼灯火彻夜通明。
秦毅坐在审讯室冰冷的座椅上,褪去了满身血污,简单处理过深浅交错的伤口,白衬衫依旧沾染着淡淡的血色痕迹。
指尖捏着那枚从孩童口中得知的、荆棘缠玫瑰的组织标志草图,眼底暗沉无波,深处却是翻涌不息的寒冽。
吴晓然推门走入办公室,手持连夜整理好的卷宗报告,神色凝重:“秦队,核查结果出来了。这个荆棘玫瑰组织,蛰伏地下五年,专门隐秘猎杀高阶分化者,从不留活口,无任何公开线索,是公安部绝密级通缉黑暗势力。”
“还有,”吴晓然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五年前,有一起未结案的Omega失踪案,失踪者信息素为顶级木槿香型,与沈轩同学高度重合。当年负责该案的外勤小队,全员无一生还。”
秦毅捏着图纸的指尖,骤然死死收紧。
五年前。
恰好是他与沈轩彻底断了书信联系的时间。
原来不是偶然失联,是黑暗早已提前伸手,悄无声息盯上了年少的沈轩。
长达数年的蛰伏、窥探、等待。
只为等他长大,等他彻底觉醒顶级治愈Omega体质,等他们二人重逢、羁绊成型,再一举收割这对百年难遇的双生契合体。
细思极恐,步步为营。
“通知安保区。”秦毅抬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升级沈轩的保护等级,改为二十四小时贴身隐形防护,禁止任何陌生人员靠近,封锁他所有个人信息、体质信息、信息素数据,永久加密。”
“另外,安排我立刻进入隔离区陪护。”
吴晓然微微一怔:“秦队,你的伤口……”
“无碍。”
秦毅打断他,眼底是无人撼动的坚定。
毒素未清,伤口未愈,浑身疲惫,他此刻状态极差。
可他放不下。
从前数年遥遥牵挂,只能隔着书信遥遥相望,无能为力。
如今人在眼前,险境近身,他绝不可能再让沈轩孤身一人,直面潜藏的黑暗。
玫瑰历经风雨荆棘,早已刀枪入骨,百炼成钢。
可那株干净温柔的木槿,纯粹易碎,未经风雨。
他亲手护了十几年的人,拼尽所有,也绝不会让对方落入黑暗虎口。
破晓天光微亮,黑夜余寒未消。
暗处的狩猎者屏息蛰伏,布下天罗地网。
而浴血归来的玫瑰,已然整装待发,决意挡在木槿身前,以身为盾,抵御所有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宿命的羁绊已然觉醒,明暗的博弈正式升温。
一场守护与猎杀的终极对决,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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