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阿斯兰不愿再理会梅利亚怎样对待他。

先前的三位蜂族医疗官去而复返,拉诺手中捧着卫生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三支灌满的注射器,针头细长,锋利尖锐。

阿斯兰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针尖,冷漠地闭上眼睛。

“陛下,静脉注射营养液,能更快转化为胚胎和母体的能量,您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拉诺的一根触腕灵巧地卷住了阿斯兰的手臂,寻找着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阿斯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另一名医疗官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复眼中碎镜面般的光芒,“为了宝宝,您要忍耐一下,我们不会碰到您的肚皮。”

针尖轻轻抵上皮肤,然后下陷,刺痛传来,紧接着是液体被缓慢推入手臂血管的异物感。

阿斯兰冷冷看着。

针管里面是乳白色的营养液,浓稠得就像是不会融化的胶质。

其实那不是普通的营养液,里面混合了蜂族研发的镇静与催化的成分,能给机体带来一股暖流,随着注射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因强制喂食带来的沉重与恶心,但也带来深深的肌肉无力感。

如果他每天都被扎一针,根本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彻底成了被囚禁的虫母。

但是不止一针。

一支,又一支。

每一针都注入他需要“补充”的不同物质。

为了宝宝好?妈妈的职责?

可是阿斯兰此刻被束缚着手脚和尾巴,连自己的孕肚都碰不到。

世界上有这样的妈妈吗?

阿斯兰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身体却更加瘫软,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但是高高隆起的腹部,在药物作用下更加饱满莹润,皮肤下生命的脉动也越发有力。

宝宝确实很喜欢药物营养。

三支针剂入腹,阿斯兰猛地咬牙,腹部烧灼般的胀满感让他本能地蜷缩,却被束缚的手腕限制了动作。

他昏死过去。

*

与此同时,虫族最高权力机构之一,也就是枢密院的秘密会议厅里,气氛凝重。

全息投影上展示着阿斯兰最新的身体数据和腹部扫描影像。

胚胎活性强劲,但母体能量波动曲线依然不稳定,显示出强烈的排斥倾向。

“我们的妈妈不爱祂的孩子,也不爱我们。”

宰相赫里安的漆黑甲壳节肢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思考的时候,会完全用虫族本体,而不是保持俊美的人类形态。

枢密大臣迪达斯忧虑地站了起来,“宰相阁下,仅靠莱昂军团长的虫卵,不足以完全稳定陛下的状态,也不符合族群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另一个大臣也说:“陛下的繁殖腔和孕囊潜力远未被充分开发,怀一个也是怀,两个也是怀,现在是植入第二枚优质卵的最佳时机。”

“是啊,陛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毕竟是被迫承担孕育之责,心中有怨,在所难免。但虫母不能一直怀着怨气,情绪会影响孕育体的质量,我们需要想办法让陛下的情绪稳定下来。”

有人提议:“要不,增加安抚信息素的剂量?反正陛下一直在用安抚信息素,不用的话,陛下的情绪会崩溃,无法生产王蜜,前线的战士怎么受得了?”

迪达斯思忖片刻,“那也是一个办法。”

又有人说:“或者更换一批更温柔的服侍者?陛下不能出宫走动,心情烦闷,对虫卵的健康也不好,如果能让温顺些的雄虫服侍陛下,陛下可能会沉浸在快乐里,不再思考让他不开心的事。”

托尔叹了口气,“是啊,虫母不快乐,虫蜜的质量就会大打折扣,对虫卵的发育也不好,莱昂军团长的基因很优秀,在虫母孕囊里孕育本来就是值得的,如果母亲心情不佳,这不就枉费了吗?”

赫里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的声音缓慢而有力,“陛下的情绪问题,根源在于他抗拒莱昂。抗拒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被莱昂强迫的、被控制的,如果我们能让他接受呢?”

众人面面相觑。

赫里安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莱昂。

七军团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从会议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莱昂军团长,”赫里安开口,“您与陛下尚未完成真正过程,对吗?”

莱昂的眼神动了动,却依然没有开口。

赫里安代替他回答:“您只是将虫卵塞进了陛下尾巴里的繁殖腔中,陛下没有从中获得任何愉悦,只有痛苦,这也是他抗拒的原因之一。”

“所以呢?”莱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是最高效直接的方式,王的身体属于整个族群,而非满足某个个体,包括我在内,这是所有王夫守了七年的规矩。”

“所以,”赫里安缓缓站起身,“我们需要为陛下再选一位王夫培育虫卵,要选一位足够强势的雄虫,因为不强势的,无法彻底征服此刻心如冷铁的陛下。”

经过一番激烈而快速的筛选,评估与权衡,一个名字被最终确定——奥瑟,深渊星系“恒星”远征军团的统帅。

他以果决强悍、意志如铁著称,信息素等级评定为罕见的S级,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和安抚或镇压效果。

更重要的是,有未经证实的传言提及,奥瑟曾在多年前一次远征战事中,偶然瞥见过巡视远征军事务的阿斯兰,那惊鸿一瞥后,他便对这位冷冽如冰刃的斐涅尔王产生了爱意。

一通视频通讯拨到远征军总部。

“各位午好。”

奥瑟缓缓抬头:“有事找我?”

这位雄虫中的佼佼者,战功赫赫的军团副指挥,他年轻、强势、英俊、身材高大,符合所有对完美雄虫的想象。

他的眼眸是浅淡的金色,此刻正望着长桌后的诸位重臣,目光沉静如水。

在赫里安说完这个决定之后。

“我愿意。”他说。

奥瑟挑了挑眉:“奥瑟团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尽虫母王夫的本分,令他受孕。”

奥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我愿意,是因为我一直仰慕陛下。”

对虫族来说,这个答案不出乎意料。

“从我第一次见到陛下起,”奥瑟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透过重重殿宇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他站在高台上,银发如雪,眉眼清冷,像是落入凡间的月亮,我就知道,我愿意为他献上一切。”

他收回目光,望向赫里安:“但我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接近他,如果陛下不愿,我不会强迫。”

“那就别同意啊,装什么。”第四军团长埃德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嘲讽和不甘:“远征军每年分得的虫蜜数量远远超过各大军团的单独份额,陛下已经对你们多有偏心,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奥瑟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妈妈对我偏心,是因为妈妈疼爱远征军,也疼爱我,是妈妈选择了我,而不是你们。”

“这次回去,我会让妈妈爱上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奥瑟双手抓住桌子边缘,深邃的复眼沉压压的。

“……我已经忍不住想去见妈妈了。”

*

阿斯兰醒来时,寝宫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四肢百骸仍被那三针营养液的余威侵蚀着,酸软无力,唯有沉甸甸的肚皮,在药物的催化下,持续传来饱胀的灼热感,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正在失控。

他闭着眼,指尖动了动,触到床单,发觉自己已经恢复自由了。

那又如何呢?尽管束缚带已被解开,但无形的囚笼何曾消失过?

阿斯兰不在意地闭上眼睛。

梅利亚端着水盆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阿斯兰皱眉看他。

他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绿眸低垂,仿佛先前在偏殿里那个被阿斯兰用言语刺得遍体鳞伤的人,从未存在过。

阿斯兰厌烦透了,目光冷得像冰锥,直直钉在梅利亚身上:“你还进来干什么?”

梅利亚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上前,将水盆放在床边矮几上,拧干毛巾:“陛下,该擦拭了。”

他伸手,想去扶阿斯兰坐起。

阿斯兰猛地挥开他的手。

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腹中虫卵,一阵闷痛袭来,让他瞬间脱力,只能更狼狈地靠回枕上,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更厉:“滚开,我用不着你在这里献殷勤。”

梅利亚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跪伏下去:“是,梅利亚知错了。”

“错?”阿斯兰扯了扯嘴角,笑意毫无温度,“你没有错啊,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一个奴隶,忠心耿耿,很优秀啊,我怪你什么?”

梅利亚的头垂得更低,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剑:“陛下说的是,我就是没有尊严的奴隶。”

“既然是奴隶,”阿斯兰的声音虚弱,却十分刻薄,“就该有奴隶的样子。这水太凉,换了。”

梅利亚立刻起身,端起水盆走向内室换水。

片刻后回来,水温调得恰到好处。

毛巾递到阿斯兰颈侧,阿斯兰却忽然偏头,牙齿咬住毛巾一角,用力一扯。

“啪。”

毛巾掉在地上,溅湿了一小片地毯。

“废物!连伺候人都不会,”阿斯兰冷冷道,“养你有什么用?”

梅利亚跪下去捡毛巾,重新浸湿拧干,再次递上,神色平静无波:“请陛下责罚。”

阿斯兰懒得再为难他,索性不再说话,任由他擦拭。

梅利亚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绿眸湿漉漉地望着他,像等待主人评价的家犬:“陛下,您还满意吗?”

阿斯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扯出一个冰冷而讥诮的笑:“满意?你也配让我满意?”

他闭上眼,不再看梅利亚,只从齿缝里挤出字句:“滚出去。”

身后,是长久的寂静。

然后,是衣物摩挲的轻响。

直到确认梅利亚真的离开,阿斯兰才猛地睁开眼,捂住了脸,吐出一口浊气。

第二天,梅利亚端着餐盘进来,一如往常地安静。

他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上面是温热的药膳和软羹。

自从上次“针剂事件”后,每日的静脉输液改为了口服药剂,虽然效果温和些,但那苦涩的味道和对身体自主权的剥夺感,并无二致。

去他父的。

“陛下,请用早膳。”梅利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他上前扶阿斯兰起身。

阿斯兰静静地吃饭。

饿了。

梅利亚服侍他吃完,收拾餐具,在退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今日阳光很好,陛下若想晒晒太阳,梅利亚随时可以陪同。”

阿斯兰:“然后呢?”

“然后是第二次孕期护理。”梅利亚的绿眸沉静如水,对阿斯兰的质问毫不意外:“然后是沐浴、按摩。宰相大人特意吩咐,陛下需要更多光照,促进钙质吸收,对虫崽的骨骼发育有益。”

“有益。”阿斯兰嗤笑一声,重复着这个被虫族上下挂在嘴边的词:“我就知道。”

仿佛只要是为了“有益”,任何践踏他意志的行为都变得理所当然。

恶心。

“不必费心讨好。反正不管我舒服与否,这套流程都必须走完,对不对?”

梅利亚喉间微涩,却只能如实作答:“是,陛下。傍晚还有蜂族医疗官前来,调配口服催化药剂,宰相特意叮嘱,今日药剂浓度略微提升,加快胚胎成熟速度。”

“加快成熟。”阿斯兰心口骤然涌上一阵窒息般的疲惫,“这群畜生,恨不得立刻剖开我的孕囊取出虫卵,才算达成族群的目的。”

他刚一动,腹中便传来一阵酸胀的牵扯痛,他下意识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

梅利亚本能上前半步,想要伸手搀扶,却被阿斯兰一记冷厉的眼风制止。

“别碰我。”

梅利亚停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重新垂落身侧,绿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依旧恪守本分:“陛下身子虚,下床当心,属下备好绒垫,露台四周设有防护屏障,不会有外人惊扰。”

“外人?”阿斯兰挑眉,眼底掠过一抹讥诮,“这座牢笼里,除了你,剩下的全是想方设法榨干我身体的人。”

他慢慢挪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羊绒地毯上,沉重的孕肚下坠拉扯着腰脊,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

梅利亚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全程保持半步距离,既不贴身冒犯,也绝不放任他脱离视线,如同一道寸步不离的枷锁。

露台的遮光帘半卷,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安抚信息素,无声无息渗入皮肤,抚平身体尖锐的痛感,却也同时压制着他心底所有反抗的念头。

阿斯兰斜倚在铺好软垫的藤椅上,闭上双眼,不去看身侧静静伫立的梅利亚,也不去感受腹中幼崽鲜活的动静。

耳边隐约传来梅利亚轻微的动静,想来是在调整信息素释放的档位,生怕浓度过高让他不适。

这样细致周全的照料,反倒让阿斯兰愈发心寒。

他清楚,梅利亚所有温柔、迁就、体恤,只是看管囚笼的标准工序。

一切,都只是为了腹中被族群寄予厚望的虫卵。

他不过是一件承载血脉的容器,容器舒不舒服,从来无人真正在意,只要产出的后代足够强盛,所有践踏与束缚,都会被一句轻飘飘的“对宝宝有益”轻轻盖过。

阿斯兰缓缓睁开眼,望向露台外高墙封锁的天际,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落寞。

他想起从前不必被药物操控、不必被禁锢囚禁的日子。

“梅利亚。”阿斯兰轻声开口。

“属下在。”

“若是今日我拒绝晒太阳,拒绝傍晚的药剂,你们会怎么做?”

梅利亚身形微僵,沉默许久,才低声如实回道:“属下会通知医疗官,使用温和束缚带,配合低浓度镇静信息素,完成全部护理流程,不会伤到陛下与虫崽。”

果不其然。

阿斯兰低低嗤笑一声,闭上眼,任由温热日光落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任由那股温顺的信息素包裹全身。

反抗无用,挣扎徒劳。

他要被困在这里,被药物消磨力气,被规矩束缚自由,日复一日,只等着孕囊里的血脉成熟,完成族群赋予他的那些身不由己的使命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