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停在院门前,躲在几人身后,伸手指着:
“就在这儿。”
“这户人家房门关得这么潦草,难不成真是咒魇住的地方。”说着,方鹄禄用刀挑开木闩。
几人走进院子,这时小屋门突然开了。
只有阿宁紧张地抬脚就要往外跑,却被白芷瞥了一眼,这才收回脚。
方鹄禄正要说话,就见门内走出一女子。那女子把食指放在嘴唇前——
“嘘。”
她轻轻关上屋门。
像这种低级魇变为魇身时是完全脱离了原本容貌的,青灰色干瘪的外形,不论高低胖瘦全都一个样。
蓝墨看了一眼她的腿,这才朝独寻点头示意正是此人。
当时他箫声追上的时候就是击中了咒魇腿部,但那东西直接被打下了墙,等他追去墙后已经不见踪影了。
那女子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独寻身上。
“我妹妹……”她开口,声音轻弱得根本想象不到会是那么恐怖的东西,“会被好好照料吧。”
虽是在询问,却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平静。
独寻“嗯”了一声。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眼白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魇纹从眼角延伸而出。
她转过头,一动不动得看向那扇关着的屋门。
方鹄禄拔开酒塞子,灌了一口,喷向刀身,夜色中泛起幽冷的光。
手起刀落。
最后一刻,她都还是看着屋门的方向。
阿宁震惊的站在原地看着。
“白芷。”
独寻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白芷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白色粉末洒在尸体和溅落的血块上。准备收起小瓶子时看到鞋头落上了个小血块,又皱着眉头给自己鞋子洒了些。
那些东西遇上这些粉末就像融化的雪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白芷拍了拍手,把瓷瓶塞回药囊。
每个人自然的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事一样。
可刚刚那只魇分明是有意识的啊!她根本没必要死到临头去装善良。
阿宁看着他们几人背影,不由心中升起一阵恐惧。
几个人刚要走。
身后“吱呀”一声。
门开了。
所有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小女孩就站在门边,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夜风把她小小的身子吹得有些摇晃。
她就站在那儿一声不发的看着几人,然后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土地上。
阿宁看着这一幕刚要开口,忽然一股气味钻入鼻腔——
余烬味!
竟是从眼前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
阿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被咒噬,竟然还是个孩子。
如果不是有嗅魇的能力,旁人根本看不出那孩子有任何异样。甚至或许连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
就在阿宁愣神的功夫,独寻迈步走向那孩子,他停在小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
“慢着!”
阿宁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毕竟她可不想惹到这些人,毁了这来之不易能再次进入镇魇司的机会。
方鹄禄疑惑地看着她。湛颜面无表情,只是斜眼瞥了阿宁一下就又看向独寻。蓝墨则是直接往旁边挪了一步,以半个身位拦住白芷。
白芷瞪着阿宁,一脸“你又发什么疯”的表情,但因为被蓝墨这一堵,只好犟着鼻子愤愤哼了一声。
阿宁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刚刚喊出来完全是情急之下,还以为独寻要……
但独寻却只是把手放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摸了一摸。
也是,独寻又不知道她被咒噬了,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普通孩子下手。
阿宁看着这一幕,脸上烧得厉害,又担心被这这些老狐狸瞧出异样。
“我是说,慢点儿注意门槛别摔着。好可爱的小孩儿。嘿…嘿嘿……”她干巴巴地冲几人笑了笑。
独寻牵着那孩子进了屋,门没关,油灯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若不是自己把他们给带来了,这一大一小本应该是那姐妹二人吧。
过了一会儿独寻才出来。
阿念能嗅出那孩子呼吸平稳缓慢,是睡着了。她这才放下心来转身退出小院。
独寻把门带上,谁也没看到他丢在那房门外的一张符纸。
阿宁跟在队伍最后面,心情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回想着那姐姐临死前都在看着妹妹的房门,喉咙发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穿过了大半个城。没有人邀请阿宁,她也只好这么硬着头皮装傻充愣一直缀在末尾。
忽然刮来一阵妖风。
一丝气味从右前方的房顶上飘来,这气味淡到几乎要被阿宁忽略。
她下意识转头顺着气味望去。
只见房顶上还真趴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四肢着地,看轮廓就像一只巨大的无尾蜥蜴。
“不是,这又是什么东西?!今天是非得让我死吗,到底有完没完了!”
阿宁盯着它,还没来及告诉大家,突然一道黑影从另一侧的房顶弹射而出,直袭蓝墨后背!
得亏蓝墨反应极快,侧身一闪,但后肩还是被划了一下,衣裳裂开,隐隐显出一道血痕。
他的长箫也被那团黑影卷走。
那黑影落在地上。阿宁这才看清,和房顶上那只一模一样,舌头上布满倒刺,长长伸在外面,扭曲蠕动着。
蓝墨的长箫正被那条满是涎水的长舌卷着。
阿宁心中极为嫌弃地“咦~”了一声。这以后还能吹吗?不由得同情的看向蓝墨。
“是三级魇!”蓝墨痛得眉头紧蹙。
“连这东西都来了吗…看来这次,是来真的……”
方鹄禄低声嘀咕。平时懒散浑浊的调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凝重。
听到蓝墨的话,阿宁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三级魇!那可不是刚才那些低级魇能比的东西。
一只三级魇至少需要配置百名寅级镇魇军才能剿灭,而要想晋升为寅级,最少需要三年的实战历练,这也是此魇名字的由来。
“怪不得嗅觉不能像闻低级魇那样灵敏,或许这嗅魇的能力也是需要历练升级的。”
想到这儿,阿宁总觉得这个独寻沉稳得有些过头了。他明明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经历过,可为什么他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人?遇到什么事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等等……难不成他也背着我偷偷觉醒了什么技能?”
她下意识看向独寻,却发现独寻的目光并不在那三级魇身上,而是在自己身上。
虽然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可还是被阿宁捕捉到了。
“独寻这是也在观察我?”
阿宁顾不上细想,又转头看向咒魇。
方鹄禄已经拔刀,其余几人也严阵以待。
阿宁虽然知道三级魇厉害,可看着身边的四大将,多少还是松了口气。依传闻战力来判断,他们对付两只三级魇,应该还不成问题。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顶上又站起一只。那东西卧着时与那房脊完全融为一体,谁都没发现这还藏着一只。
它看着地面的人,嘴角咧到后脑,甩出长舌。
三只……也、也行吧?毕竟是四大将……除魇路上有死有伤在所难免,只要成功保护百姓那就是胜利。
然而阿宁才刚安慰自己把心放在肚子里,却直接被眼前一幕浇了个透心凉。
西边的巷子里又爬出了一只。
四大将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将独寻围在中间站成一圈。
这次他们不约而同全都有意守在独寻身边作战,但随着以速度著称的三级魇不断发起进攻,他们也再难以保持待在一个地方。
有的是被三级魇击飞出去,而有的则是去救援。
四人虽然已经配合得相当完美,可打得仍是极为吃力。
还是实力悬殊太大了,这怎么看都是一边倒的局面。
几只三级魇不像那群低级魇毫无章法,它们甚至会相互配合,时而轮番进攻试探,时而逮住破绽精准打击。
阿宁吓得浑身发抖,自觉往独寻身后挪了挪,尽可能缩起身子,用独寻挡住自己。
她心里可跟明镜似的。要是真遇到危险,那四人肯定不会管自己,但若是她跟独寻待在一块儿,他们可分辨不出咒魇到底是打算袭击谁的,也就只能连她一起保护了。
“趁现在,快走。”
独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虽仍是死气沉沉,可也比之前稍稍急促些了。
“别傻了,我怎么能丢下大家自己跑!”
阿宁压着声音说得极为坚决,仿佛下一秒就甘愿站出来为这个团体慷慨就义一般。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
“这疯子在说什么胡话!竟想让我一人在这四处都是咒魇的大街上,那样只怕我会死得更快!”
独寻暗暗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阿宁在这保护伞背后稍稍探出半颗脑袋,盯向战局。
蓝墨没有武器,力量直接腰斩大半,也是几人中最先倒下的。接着是方鹄禄,然后是白芷,最后是湛颜。
阿宁看着眼前这个仅存的战力独寻,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独寻有几斤几两她最了解。长这么大独寻就拔过一次剑,那还是他九岁那年第一次学握剑时的事,剑出鞘也就不到一刻的功夫,他就把手给割出了一个大口子。自那之后他就对一切锋利东西有了阴影,腰间的这把玄鸾剑也就成了摆设。
跑,现在就跑!独寻虽然是主子,可工作跟性命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的。再跟这完蛋玩意儿待在一块可真就全玩完了!
趁那四只东西还没注意到自己——
阿宁拿定主意,在独寻身后刚要开溜,突然一团黑影袭过她眼前。
“铛——”
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见眼前落下一缕发丝。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她只看见一道残影。
独寻虽然在那三级魇袭来前就有所预判,也第一时间拔出了剑,可他力量依旧是太弱了。
在黑影袭来的一瞬,剑被远远击飞。
同时那条布满倒刺的长舌也像鞭子一样抽过独寻手臂,掀掉一条皮肉。
一列血珠被那速度带向空中,身后的阿宁就这么用脸接了个正着。
阿宁愣住了,不是因为独寻被袭击受伤,
而是因为她闻到了这辈子都从未闻过的——
世间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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