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维贞被引到顾蔺宪卧房的时候，还有几位丫鬟和小厮在门外候着。

张主管看见她来了，暗暗斜睨了她一眼，像厌她极了似的，他不耐地摆摆手。朝一位嬷嬷使了眼色，一言不发地便离开了。

那嬷嬷瞧着她摇摇头，轻叹一声。

辛维贞大概也琢磨出他们的意思，里外里便全是她的不是，她也不想辩解，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听。

即便嬷嬷私下听说过她的的事迹，有些躲避的念头，但许是瞧着她孤零零，在这诺大的顾府也没个人帮衬，着实可怜，她忍不住多嘴道：

“姑娘，顾府是外边儿多少人想进来的地方，可要把握好机会呐，平日里多个心眼，多与人搭话，这一来二去啊，就熟络起来了，做事也更顺畅得多。”

辛维贞沉默地点点头，她看着嬷嬷的眼睛，温和道：“晓得了，多谢嬷嬷。”

嬷嬷再次叹了口气，给她指明要如何照料顾蔺宪后，也合上门离去了。徒留她和顾蔺宪在一屋内。

整个屋内只有她和顾蔺宪，顾府里的下人除了她一个都没留下。

又来了。

真奇怪啊，真的对她一点都不设防吗？

她瞟了一眼床上的顾蔺宪，走近了看，只见他双目紧闭，脸颊苍白，头颅左右晃动，像做了什么噩梦，被魇住了似的，双手不安稳地撕扯着被子，嘴里喃喃着：

“幼怜……幼怜，别走……”

这说着说着还流下了几滴眼泪，只见他朝虚空胡乱地挥着手，企图抓住什么似的。

泪流得更凶猛，宛如世间于他来讲最珍贵的东西离他而去，而他只能在梦里看见，残酷的是他不能与其相碰。

看他如此受折磨，辛维贞冷眼旁观着，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她甚至无情地勾着嘴角。

她就这么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观察着他痛苦的表情，这让她乐在其中。

虽然听着有些恶趣味，但是辛维贞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其实也经历过这种折磨，而那段黑暗的记忆已经被她刻意地掩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还是有些触动。

但对于顾蔺宪，此时此刻她的愉悦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

还蛮爽的，她恶意满满地想。

然而，就在她笑出声之后，顾蔺宪奇异地安静下来了，面部是一种相当平静地状态，他的嘴角也莫名有了一丝笑意。

如果不是他的脸上还留着泪痕，被子也是褶皱的，她几乎都要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他的唇还在不停地相碰，发出奇怪的气流声，像在说些什么。

她忽然觉得好奇，于是更靠近了一些。

感觉到人的靠近，顾蔺宪的手动了动。等到辛维贞站在他床边的时候，她感到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回想着他当初他对她说的话。

他说，他能帮她。

然而，现在他却想把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困在这里，被他掌控在手里。

她侧耳听到他的呢喃，他说：

“小七……”

辛维贞皱着眉，牙齿咬着嘴唇，脑子忽然变得空白。

到目前为止，顾蔺宪所作所为都令她迷惑。轻而易举地对一个什么都不熟悉地人产生这种信赖真的是正常的吗？

她的这张脸真的有那么像么，足够令他在梦都能看到，并觉得安心？

或者说，有这么碰巧么？

辛维贞的思维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任她怎么走都会绕回原位。这些问题一遍一遍地冲击着她的脑子，她不断地思考，但她始终得不到答案。

辛维贞很烦，但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做。

这种感觉像是心里被一块大石头堵着似的，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徒增烦恼。

妈的真累。

辛维贞抹了把脸，叹了口气，漠然的脸上透露出疲惫，她像是灵魂出窍般，眸子放空望着某处。

也不知道小六吃饭了没有，这会儿没人照顾他，也不知道如何了，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又想起了小云，小云肯定是靠不住的。她已经不能再相信她了，但是能从她哪里找到突破口。

辛维贞的确觉得自己之前的态度转变得突然，已经让她起疑了。况且之前她有意提示顾蔺宪，也不见他有什么表示。

小云伤害小六，很大程度上和顾蔺宪有某种联系。

辛维贞真的很想报复回去。

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还有今天刚结识的云雪，她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她想从她身上下手，要套出话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顾蔺宪就更不用说了，他看起来只是睹她思人，但是，谁知道呢？

而且她发现，他好像刻意与她亲近。

想到这，辛维贞有些厌烦地瞥了一眼顾蔺宪。

然后她又想起了陈辞，那名身心疲惫却仍然心系百姓的青年。她还记得他对她充满信任的眼神，但是他们之间分明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又是一名捕快，而她又不是什么救世主，这种无端端的信赖实在不应该。

他就不怕她忽然反悔或者“叛变”吗？

辛维贞自嘲一笑：但事实上她也没资格嘲弄他，除去小六，他也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的人了。

还有红绳，许多时候和顾蔺宪接近的时候，就会提示她般发热。她以为里面有些“东西”，可是她之前在槐树下像个傻子一样询问的时候却没有动静。

难道时间太短了？

辛维贞安静地佝着脖子，露出嶙峋的脊椎，她有些艰难地梳理着这些细细碎碎的，似乎没什么联系的东西。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和顾蔺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辛维贞想的脑袋疼，她仰着头，闭上眼睛靠着柱子，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冷硬的，焦躁的。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过于深黑的眼珠子总是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辛维贞轻手轻脚地走到顾蔺宪的床边，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他是否真的陷入沉睡。

她的红绳又开始发热。

她掏出匕首，在他的脸上比划。最后，她抬起手，刀尖正正地对准顾蔺宪的眼睛猛地落下，空中闪过冷利的银色。

只差一公分的距离，辛维贞的刀就会划开他的眼皮，戳进他的眼睛，挖出他的血淋淋的眼球。

顾蔺宪没有任何反应，毫无声息地像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辛维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就在她收刀之时，她没有看见顾蔺宪的手指动了动。

她放下他的惟帐，开始她的任务。

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顾蔺宪睁开了眼睛。

漆黑可怖的眼睛像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根本叫人无法想到里面到底盛了些什么污杂的事物，宛如夜里的一池泥沼。

他在看她，不带一丝情感。

辛维贞对此一无所知。

她环顾这顾蔺宪的卧房，简单整洁，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性冷淡风格，无欲无求的样子符合和他本人表现出冷清气质。

辛维贞走到他的案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笔墨纸砚，宣纸上写了“幼怜”两字，摆着几本未看完的书，都是繁体字，她看不懂。

她翻找之前她看到的关于那个封面的书，现在已经找不见了。

辛维贞把一切还原后，把目光移到了他的书房。

书房的门敞开着，书都被整齐划一地用架子排列在一起。

简直像海底捞针，辛维贞想。她犹豫着要不要这样做，她怕顾蔺宪醒过来，但她还是把一只脚踏进了书房。

就在这时，她听见顾蔺宪在叫她的名字，惴惴不安地，一声一声似是慌乱至极。

辛维贞果断转身，快步朝着顾蔺宪走过去。

而在她走到顾蔺宪跟前之前，顾蔺宪一直都是睁着眼睛的，他把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在辛维贞靠近他时，他似笑非笑地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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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