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梦境

春日的皇家御苑。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曲折的回廊下,盛装的贵族男女穿梭如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连空气都浮动着甜腻的花粉和熏香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歌姬清亮的嗓音婉转如莺啼,唱的是太平盛世,富贵风流。

水榭之中,主位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墨色暗金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那便是镇国公世子,萧凛。

更准确说那是杀掉萧凛变换作他的模样魔君溟妄。

他端着玉杯,眼神锐利如鹰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嘲弄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皮影戏,世事纷纷扰扰,却只有一人入了他眼,喧嚣的人声、浮华的背景,在她出现的瞬间,仿佛都成了模糊的布景板,只有她,是天地间唯一清晰的色彩。

那女子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轻罗软烟裙,正倚着朱漆栏杆,俯身去逗弄池中几尾鲜艳的锦鲤。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侧影。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鱼儿争食,唇角自然弯起,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是萧凛的未婚妻,王夕月,也是他溟妄看上的人。溟妄握着玉杯的手指无声收紧。魔心深处,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层,竟被这抹凡尘的光,凿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隙。一丝陌生的悸动,带着初生般的笨拙,悄然滋生。他视众生为蝼蚁,此刻却为这蝼蚁堆中绽放的一朵小花,心神摇曳。他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初那“随手”的选择——杀掉真正的萧凛,顶替其位。这身份,成了他名正言顺靠近这抹光的通行令。

夕月似有所觉,疑惑抬首。目光穿越人潮与波光,与他猝然相接。

溟妄魔瞳深处的警觉一闪即逝,属于“萧凛”的温润谦和瞬间覆盖了所有异样。他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颔首示意,眼神深邃而温和,带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矜持欣赏,无懈可击。

夕月脸颊飞红,如染桃瓣,慌乱垂睫敛衽,匆匆隐入回廊深处,只余裙裾摇曳的涟漪,久久荡漾在溟妄眼中,更在他沉寂的魔心里,投下了一颗名为“占有”的石子。这盘人间游戏,因她,陡然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自御苑惊鸿一瞥,魔君溟妄便开始了他在人间最用心也最扭曲的一场扮演。他顶着萧凛的皮囊,笨拙地模仿着凡人的情爱。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记载着凡人的蝇营狗苟,他扫过一眼,心中嗤笑,却耐着性子批阅,只为维持“世子”的体面。后花园的“偶遇”是他精心设计的桥段。他刻意放轻脚步,学着那些酸腐文人,对着满园春花吟诵一首意境浅薄的诗,嗓音刻意压低,试图模仿情愫暗生的温柔。

夕月被他略显笨拙的“文采”逗笑,那笑声清脆如碎玉,撞在溟妄心坎上,让他千年冷寂的魔心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他看着她掩唇轻笑时眼底闪烁的碎光,第一次觉得,扮演似乎也并非全然的乏味。

他甚至会在无人窥视的深夜,对着水镜一遍遍练习。练习如何让嘴角的弧度显得真诚而非嘲弄,练习如何让眼神褪去魔性的冰冷,染上凡尘的暖意,练习如何将语调放得轻柔,如同情人的呢喃。水镜中那张属于萧凛的俊脸,映着他眼底深处属于溟妄的探究与一丝……沉迷。这画面诡谲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悲凉——堂堂魔域至尊,竟为一个凡女,如此殚精竭虑地雕琢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具。

大婚那日,镇国公府的红绸铺了十里。喜房内龙凤烛高烧,烛泪垂落如血,映得满室金红。他生涩地执起合卺酒,红帐落下时,溟妄俯身吻她眉心,动作轻柔得不像魔君,倒像真成了凡尘里情深意重的萧世子。

婚后三月,京中都道萧世子夫妇鹣鲽情深。

溟妄晨起为夕月描眉,执笔的手稳如执剑,却总将远山眉画得浓淡不均,夕月便笑他:“夫君从前最擅丹青,如今连眉都画不好了?”他指尖一顿,随即低笑:“为夫如今眼里只容得下夫人,哪还看得见笔墨。”

他学着凡人夫君的模样,陪她逛上元灯会,在人潮中紧紧攥住她的手;她畏寒,他便命人从南疆运来银丝炭,却不知真正的萧凛最厌奢靡;她爱莲,他竟一夜之间让府中枯池绽满红菡萏,浑然不顾时值隆冬。

夕月偶尔疑惑,他总有各种理由搪塞。她不再追问,却在某夜溟妄沉睡时,悄悄抚过他胸口——那里光洁如玉,没有萧凛少年时坠马留下的月牙形疤痕。

端午那日,夕月煮了雄黄酒。溟妄甫一入口便蹙眉——魔躯厌此物。她恍若未见,柔声道:“夫君往年最爱雄黄酒,说能驱邪祟。”他强咽下喉间灼痛,却未瞧见她袖中绞紧的帕子。

七月初七乞巧,夕月将绣好的并蒂莲香囊系在他腰间,忽然道:“夫君可还记得,我及笄时你差人给送我了什么?”溟妄凝眉思索,却听她自答:“是红豆骰子。你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指尖摩挲香囊暗纹,“可现在的夫君,连《南歌子》都背不全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溟妄终于抬眼,他看见她退后两步,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柄金簪——那是大婚时他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

"你不是萧凛。"金簪尖端抵住他心口,她声音抖得厉害,“萧凛胸口有疤,那是他儿时教我骑马,不幸被马踩伤的,他虽不喜文,可《南歌子》他为我背了无数遍……”

满室死寂。簪尖刺破锦袍的刹那,溟妄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案上红烛尽数熄灭,唯余他赤瞳如血。

夕月踉跄跌坐在地,泪珠如雨,她抚上微隆的小腹,突然凄厉大笑。抬手便将金簪往心口刺去!

溟妄魔爪一挥,金簪寸断。他掐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却见她眼中恨意比魔渊更幽深:“我绝不会让这孽种出世。”

溟妄便是墨寒川的父亲,在他陷入梦境的第二年,墨寒川便寻到法子进了他的梦境,原来他梦中是这般景象,他和夕月的往事一遍遍上演着,而墨寒川在他梦中一遍遍听到那句“我绝不会让这孽种出世。”

原来他的出生不为其父所期更不为其母所盼,他带着二人的恨意出生,他没有享受过一刻父母之爱,倒是尝尽了其父之恨,在魔窟的十年,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要成为溟妄那样子。

他要寻一个他爱的且也爱他的人,绝不强求,因此那年他在皇宫中看见巫岫和萧明翊琴瑟和鸣,如胶似漆时,他只觉肝肠寸断,似有利刃寸寸剜心一般。

又是一个萧氏之子,他如若去找巫岫,他会不会就是当年他父亲溟妄那般?他不想让巫岫伤心,他不想让巫岫痛苦,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山上。

他暗中守护她,却不曾想还是未能护好她,果不其然他也走上了溟妄的后路,在巫岫死后他在她坟前入了梦。

他控制不住接近梦中的巫岫,梦中的她那么真实,好似她依旧活着一般。他一边一遍遍劝告自己不要走那魔君的后路,一边又忍不住靠近,梦境中的巫岫对他更亲密,和生前大不相同,他天真的以为自己的梦不会像父亲那般,可在他终于决定就在梦中与她相守一世时,萧明翊出现了,而巫岫再一次爱上了他。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他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

是不是因为他身上流着那魔君的血,自己再怎么规避,都将成为魔君那般模样,惹人生厌,不配得到爱?

他爱巫岫,可是他不要像他父亲那般,他要直面巫岫死去的现实,而不该沉溺于此虚幻中,他决定离开这梦境。

梦境的根源便是巫岫,是不是只要不见她不思不念她便能结束这个梦境?

那晚,萧明翊求她永远不要不理她。

那晚,她笑着说好。

墨寒川绝望地闭上眼,他在屋里呆坐了一夜又一天,他听到门外她喊他师兄,他想回应,他想开门看看她,他想拉着她的手让她别理萧明翊。

最后他忽地笑了,他不该在执妄于其中,他开了门,揭了霏微峰所有的任务榜,和师尊说他要下山历练,他要离开,离开这个虚幻的巫岫直至忘却,直至梦醒。

他来到疏月城,走过桥头,看见桥下新人成婚,他便将那新娘子的脸看作巫岫,而自己便是站在旁边的新郎;夜晚妖邪声响起,他心中惴惴不安,只怕巫岫听到这声音吓得睡不着,可她又怎会在此?他徘徊街头看见那人被挖了心,满嘴是血,他随着妖气追踪,却满心都是巫岫,满眼都是她的笑颜,如果,下一个转角是她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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