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宋老夫人便叫丫鬟扶着又来鸣翠院看李妧,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好转,宋老夫人盯着莺时喂李妧喝粥,竟是勺子伸到唇边,莺时得连说几声“小姐您张张嘴,”甚至还要“啊啊”的像哄小孩那样哄,李妧才将嘴巴张开,也就是堪堪喂了一碗燕窝粥,再多李妧就再不肯吃了。
若是催的急了,李妧就木木的将头转到床里头,瞪着帐子上的西番莲纹样发愣,任你百般诱哄,话是一句也不肯说的。
宋老夫人不甘心,又叫人熬好了药来喂,因那药味苦,李妧左扭右拧,死活不肯让汤勺挨着她的嘴唇,莺时急的直掉眼泪,赵嬷嬷跟陆夫人在一旁又是杏仁糖又是梅干蜜饯的,好说歹说,才将那碗汤药给哄着喝了下去。
宋老夫人看着如三岁孩童一般的李妧,两眼发黑,厉声质问道,“怎么成这样了?没再请太医?”
陆夫人摇摇头,“太医哪里是咱们一日三请的?我已经叫人去请常用的大夫了,”她两眼红肿,仿佛忘了她和宋老夫人之间的不愉快,“老夫人,您说妧妧要是一直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
若不是李妧亲口答应,又亲自说服陆夫人同意了建成王府的亲事,宋老夫人都要怀疑这是她们两母女想合谋悔婚了,就听陆夫人又道,“我想着不能再请太医了,太医院的人毕竟跟王府来往的更多一些,万一风声传出去,叫妧妧怎么做人呀?”
李妧喝了粥也吃了药,闹腾的自己都累了,干脆眼一闭往床上一倒,装睡了,留下陆夫人跟宋老夫人周旋。
宋老夫人见李妧毫无仪态的就那么往后一仰,直接将自己放倒在床上,惊的睁大眼睛,指着四仰八叉朝天而卧的李妧,“这,这成什么体统?”
她自诩书香门第,父亲两榜进士,后做过礼部左侍郎,哥哥子不肖父,但也有个举人底子,后来捐官做了一任知府,自打李妧到了她的膝下,她是照着那些清贵人家的闺秀那样教养李妧,恨不得一言一举都用尺子量着,“疯了,这是真的疯了。”
陆夫人不乐意了,“老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妧妧呢?她不过是受了些惊吓,一时没回过魂来,我已经跟赵妈妈说了,等今天晚上,便到园子里帮妧妧喊一喊,她魂魄归位之后,人自然就明白了。”
太医跟大夫都说没大碍,可李妧的样子却不像没事的,宋老夫人也没辄了, “对对对,赵妈妈一个人怕是不行,叫我身边的春芳也去!”
春芳是宋老夫人的陪嫁嬷嬷何氏,跟了宋老夫人一辈子的老嬷嬷了,最得她的信任,陆夫人感激的点点头,“那到时候我叫赵妈妈去请何嬷嬷。”
两人正说话,就听见外头来报说是柳夫人看李妧来了,这会儿还是仲夏时节,柳夫人一路行到鸣翠院时,已经是汗湿重衣,她是个极严谨的人,站在门外缓了缓精神,才迈步进屋,等她绕过紫檀屏风看到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的李妧,不由一个愣怔,“这,怎么就成这样了?”
柳夫人话音没落,陆夫人就拿起帕子摁眼睛,为了让自己显得悲痛,她帕角抹了姜汁,揉几下眼睛就红了,眼泪也止不住的落下。
二房子女倒霉,柳夫人心下再快意没有的了,但她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这早上我才将劭哥儿送走,”她一脸为难的看着陆夫人,“弟妹也知道,劭哥儿将妧妧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的,不然也不会听说妧妧出了事,课都不上了往家里赶,但他书院那边真的耽误不得,我便没有将昨日的事告诉他。”
柳夫人又觑了宋老夫人一眼,福身给她见了礼,才又继续向陆夫人解释李劭没来的原因,“劭哥儿这耿直像足了他父亲,若是叫他知道妧妧这次又是因为兰桂院,怕是又要跟侯爷说什么了。”
在宋老夫人和陆夫人之间,柳夫人一直是“站”在陆夫人这边的,她是个为李见贤守节的寡妇,宋老夫人再强势,也不敢苛待了她去,而陆夫人则管着侯府的中馈,若是有心为难,单温火膳这一条,就能让她受不尽委屈。
何况她的儿子也不能受了委屈。
陆夫人极喜欢李劭这个老实知礼的侄子,平素跟柳夫人又极能说到一处,怎么会跟侄子计较这些虚礼?“大嫂说的哪里话,劭哥儿就要下场了,什么事也比不上他的学业重要,”她回头看了一眼帐里呼吸已经平静,俨然是真的睡着了的李妧,浅浅一笑,“妧妧身体没有大碍的,只是一时受了惊吓,用不了几天就会好了,”
真的过几天就会好?陆夫人强颜欢笑的样子柳夫人看在眼里,她虚应着点头,“妧妧才多大?肯定不会有事的,母亲不是说要去皇觉寺吗,到时候我跟陪母亲一起去。”
自己这个大儿媳这十几年一直吃斋念佛的,听说是个极有佛缘的人,宋老夫人颔首道,“陆氏留在府里照顾妧妧,咱们娘儿俩一起去一趟,若是能求动皇觉寺的大师过来给妧妧看看就好了。”
陆夫人感激的起身给宋老夫人还有柳夫人各自一礼,“天这么热还要累得你们走这一趟,”她细思一下,这假戏也要真做,“我拿五百两香油钱,若是妧妧好了,我给佛爷重塑金身!”
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宋老夫人最后一丝疑虑尽消,但心也更沉了,若是孙女真的不好,或者是她曾经“疯傻”的消息传出去,这门巴望已久的亲事再有什么闪失,“陆氏,你是敬安侯夫人,若是妧妧病了的消息传出去,我唯你是问。”
陆夫人心里轻哂,“妧妧落水的消息只怕满京城都知道了,太医又来了几番儿,现在再捂哪还来得及?我唯愿妧妧能快些好起来,其他也不求了。”
柳夫人自然知道宋老夫人的意思,忙笑道,“大家疼孩子的心是一样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妧妧好了,然后叫弟妹带着她出去走动走动,再不济咱们请回客,妧妧出来见见人,什么谣言都不攻自破了。”
婆媳三个正说话间,外头有婆子气喘吁吁来报,说是建成王府来人探病!
不只是宋老夫人,连陆夫人都惊了,“探病?谁来了?”
婆子将帖子递到宋老夫人手里,“来的是府里的肖长史,还是一位雁嬷嬷,说是王妃娘娘身边的。”
“侯爷呢?”听说王府长史来了,宋老夫人站起身。
“侯爷出去了,”婆子嗫嚅了一下,“小的已经跟管事说了,叫人上外头寻去了,李管家将人请到侯爷书房奉茶,雁嬷嬷这会儿就在二门处呢。”
宋老夫人一跺脚,“还不快请人进来。”
陆夫人轻咳一声,“雁嬷嬷虽然是跟着王妃从宫里出来的,但到底不是主子,曾妈妈,你去一趟,请嬷嬷到鸣翠院来。”
柳夫人也笑道,“弟妹说的是,但到底是王妃身边的,咱们还是去正堂见吧。”
宋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哼了一声,冷着脸出去,嘴里吩咐道,“妧妧的病不许叫人知道。”
雁嬷嬷是个五旬上下的妇人,身材瘦高,穿了件靛青细纱比甲,圆髻上头插了两只银钗,容长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薄薄的唇抿着,虽然规规矩矩的给敬安侯府的三位夫人见了礼,但那神态,这礼跟施舍给侯府三人似的。
陆夫人强压心里的不满,请雁嬷嬷坐了,“前天听说世子病了,我跟侯爷去了一趟,结果里头说王妃跟王爷都不在,我们便回来了,不知道世子的伤如何了?”
雁嬷嬷想起来时孟珃跟自己说话的神气,这个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伤了之后就如换了个人一般,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说话时语气轻柔,但口气却不容置疑,“你到了敬安侯府不许摆王府嬷嬷的架子,李大小姐是我未来的世子妃,你们敬她要如敬我。”
孟珃偶然见到在别府做客的敬安侯府大小姐,便惊为天人,一心要弄到府里,许了正妻之位,也不过是因为对方再破落也是侯府,还有陆家那么个外家,抢来做妾只怕皇帝都不会答应。
但“敬她如敬世子”?雁嬷嬷怀疑自家世子摔坏了脑子,可看到他淡的看不出一点儿情绪的俊脸,雁嬷嬷心里只有疑惧,除了应下再不敢多言。
再想到来之前被罚跪在屋外的苏姨娘,那么聪慧温顺的女人,从甫一进府就得宠至今,这些天更是殚精竭虑的服侍在孟珃病病榻前,就因为说想和她一起来侯府给李大小姐请安,竟被孟珃叫人叉了出去,她出来的时候,还跪在日头底下。
雁嬷嬷下意识的收起了脸上的倨傲之色,“劳夫人挂心,我家世子爷身子壮,太医说都不用一百天,就照样能骑马射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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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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