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7月12日,浅水市香湖区,柳瑜巷巷尾。

严乐的尸体仰面朝天地躺在肮脏的泥地上,一道狰狞的撕裂伤贯穿他的胸膛,血水海一样涌出,渗进土黄色的地面,他的神志悬于高墙之上,眼看着地上的肉身渐渐失去声息。

就这么结束了吗?他想。

故事的发展并不出人意料,结局也显得很蹩脚——二流的侦探悄无声息地死去,野猫啃食他的尸体,警察在天明时把他拉走。城市依旧运转。

只是这个时候,在一切的结尾,他总该想起那个故事的起点,所有故事都有起点,就像树叶属于枝丫,河水汇成大海;他的故事起源在一只猫身上。

那是一只漂亮的三花猜狸猫,碧绿的眼睛随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收缩放大,常常显得神秘,身上黑黄白三色无地分布着,根据猫的审美,它是属于“猫届大美人”的那一挂。

猫经常出没于严乐楼下的灌木丛,只有超过十点才会出现——他经常能见到猫,是因为他总是加班到深夜。

严乐是个年轻的律师,对法律事业充满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激情,办案子废寝忘食,焚膏继晷。猫在楼下等他,严乐会给他一点猫粮,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猫吃。絮絮叨叨地和猫说些工作上的烦心事。讲奇怪的当事人,不讲道理的被告,讨厌的工作人员,繁琐的流程。偶尔会讲些自己的事:爸爸又不知道去哪个工地上加班了,他不敢接妈妈的电话,怕听到不合时宜的质问和沉默。

有一天,他给猫带了个大罐头,神秘地告诉猫:他今天在会议上遇见了心仪对象,对方很年轻,而且外形漂亮,性格也很好,或许可以趁此良机解决妈妈一直担心的他的人生大事。

“猫啊,你觉得我能追到他吗?”他纠结地揪着草叶子,接着用絮絮叨叨的口吻,声音带着一些令猫不悦的甜蜜:“可是他很对我口味。”

猫不满地吼叫一声,伸爪把罐头扒拉到一边。

严乐被他通人性的举动逗笑了,他几乎觉得猫能听懂自己说话了。

“猫,如果你想吃小鱼干,就叫一声,如果想吃冻干,就伸一下爪子。”他逗着猫。

猫只用碧绿的猫眼凝视着他。

严乐自讨没趣:“唉,我还真觉得你能听懂我的话呢。不过你知道我这么多秘密,真成精了我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猫舔了舔爪子,对他的自言自语不置可否。

“对了,我遇见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严乐突发奇想:“春天快到了,也没人给你绝育。不管男猫女猫,早点绝育总是好的,不如你跟了我,我带你去绝育。”

说着,他伸手就想去抓猫,想看看这位小猫朋友究竟是公是母。

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但是显然对他超越人猫友谊界限的行为非常不满,它喉咙里发出低吼,轻巧地朝后退了几步,绕过了一丛生长茂密的夹竹桃,消失在严乐的视野里。

这是个拒绝的信号,表示猫不想和人玩了。人应该乖乖收拾垃圾,带好公文包,等待着下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在路边和猫的不期而遇。

但是今天严乐玩心大发,他站起身来追着猫的脚步去了,在绕过了重重植物和小路以后,退无可退的猫钻进了一片低矮的小乔木里,严乐不想踩踏草坪,于是绕过生长旺盛的绿化带,沿着石板路绕进了草坪深处的一个小凉亭,那里是流浪小猫的聚集地。

然后他见到了在如水的月色下,一个熟悉的青年站在空旷的小凉亭里,脸色微红,额头上的汗珠像融化的雪人一样滑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马拉松赛事,在冰冷的月光下蒸腾着热气。

严乐怔愣了一下——因为凉亭中的青年正是他刚才和猫说的,那个在会议中见到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浅蓝的制服,身材修长和他今天见到的形象很不相同。把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带和袖口解开,黑色的短发发梢被汗水聚成一束,像个在月光下偷西瓜的小刺猬。

他长了一张不太符合年纪的脸——严乐听说他只有二十六岁,是浅水市最年轻的刑警队长。眼睛线条柔和地向上微微挑起,显得妩媚多情,鼻梁线条却笔直坚硬,嘴唇薄而有形,把一双多情眼带来的风流气息中和了很多,但仍然不可避免地看起来像个情场高手。

他率先和严乐打了招呼,似乎一点也不奇怪自己会在今天在一个偏僻的小凉亭里和之有过萍水相逢的男人再次见面。

“你好,我叫任永,我们今天见过。”

——柳瑜巷的第一块砖头。所有故事的起点。

他看着那只瘦小的猫,它也有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不过看起来凶狠异常,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令人胆寒的绿光,粉红的舌头舔舐着他流下的血液。

他死了,本该不会再痛了不是吗?

但他希望自己仍能感觉到痛,因为他知道,任永就是这么死的。

四年之前,在一个没有太阳的白天。

他渴求着自己能感受任永死前的那份痛苦,他日夜不停地追寻着这桩迷案的线索。把自己从一个一流的律师变成一个二流的侦探三流的混混。没有证人,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他连任永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尸体被草草火化,仪式举行得被不符合他生前的身份与荣耀。

严乐连给他立碑的资格都没有。

每隔一周,他就会去郊区的公墓一回,他把这当成了例行的周会。带一束鲜花,没有钱买就去采。到任永的坟前和他汇报自己一周的工作。

照片上的任永永远是一张鲜活的面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给他立碑的人选择了一张任永刚毕业时的照片,脸上带着稚气,嘴唇抿得很紧,努力装出严肃的模样。

他认识任永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个年轻有为的刑警队长了,自然不会流露出这幅充满学生气的姿态。他印象里的任永是靠谱沉稳,话不多,但是行动力极强,和外形的浪漫很不相符。

这时,一只有点跛脚的老猫靠近了。

它年纪很大了,毛发稀疏斑驳,脸上的胡须都快掉光了,有一只后足没有落地,僵硬地挂在躯体上,应该是受了伤没有治疗导致的残疾。

老猫靠近了严乐的尸体,那只啃食死肉的健壮大猫立即朝它低吼,但是老猫不怕它,依旧拖着后腿靠近,没有出声,只是一瘸一拐地走近。

大猫很不甘心,但他对老猫心存忌惮,垂着尾巴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不满地夹着尾巴离开了。

老猫来到严乐身边,它的眼神很忧伤,用衰朽无力的爪子抚摸了他的脸,爪子上立刻粘上了严乐尚未凝结的血液。

它把沾了血的爪子放在了严乐的颈侧,突然抬起猫头,一双老迈的眼睛直直看向了悬于巷子高墙之上的严乐的灵魂。

它能看见我?

突然,本该无迹无形的严乐感受到了久违的阵痛,痛觉从他的颈侧传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烙上了一个印记,疼痛蔓延到全身。

“小子,算你好运,这后悔药可不是人人都有得吃。”

“去吧,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燃烧般的痛苦结束于老猫的低语中。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严律……醒醒,严律!”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低,连韩诗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轻人进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办公室的主人正缩在办公椅上休息,漆黑的头发挣脱了发胶的束缚,松松地垂到额前,盖住一双紧闭的眼睛,不知道是冷还是做了噩梦,他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谷白,不安地皱着眉头。

他看起来却很年轻,五官鲜明而精细,像匠人捏的泥娃娃,一双眉毛又细又长,柔和地盖在眼睛上方,不睁眼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女气。鼻子挺直英气,又中和了那份温和。

总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韩诗用文件夹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成功把他的魂叫了回来。

严乐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眼球转动的速度很慢,像是被冻住了。他的眼睛相比起精致的眉毛硬朗很多,,那双往日温和文雅的褐色瞳孔如今毫无笑意。男人似乎是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瞳孔随之放大,细长的眼睛像两道黑色的伤痕,锐利得几乎有了血腥气。

他突然抓住韩诗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吓了韩诗一跳。柔顺的棕色及肩短发随着主人的惊讶抖动了一下,像朵蓬松的蘑菇。他放松了力道,改为拍了拍韩诗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睡过头了,抱歉。”

男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缺水的低哑,显得有点旖旎。

韩诗恶寒地缩回手臂:“严乐!装什么霸道总裁呢,快起来,外面有人找你。”

他扫了一眼周边的环境:横平竖直了无生气的格子间办公室,桌面上浅蓝色的文件筐几乎被各式文件塞爆;一台看不清型号但是年纪很大的笔记本电脑嗡嗡地转着风扇,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还没写完的答辩状,行文十分幼稚,充斥着年轻律师特有的文法错误和丰富情感。落款时间是2014年的7月12日。

他皱着眉头,思考着自己在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他开车去往柳瑜巷,一个神秘人宣称有他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被袭击了,死在了柳瑜巷,和任永死在了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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