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 折花

人走远了,谢昀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毕竟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得不回想一番。

也不过如此吧,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吻太轻太短,又那么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体会他对这个吻的感受。

怪不得一直拿酒灌他呢,是觉得酒醒就记不得了才会如此大胆吧。

我是喝了,不是死了!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下次见了该怎么办?谢昀叹口气想,又不是自己先动的嘴,凭什么我要想这个呢。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想尴尬只能装傻充愣,打死不认,当做无事发生。

“有能耐,”楚济不知何时到了近前,调笑道:“你怎么惹人家了?”

谢昀依旧坐着,侧头看着他:“怎么就是我惹的了?”

楚济说:“还用想吗,那裴大人平时天塌地崩都面不改色,看他刚才那样,面红耳赤的,定是你撩拨的。”

谢昀说:“要是我说是他主动的……”

楚济回想了一番裴昭往日沉静淡漠的做派,“鬼信,撒谎不打草稿。”他微微扬首,挑了些花苞繁密的梅枝折了,仔细削去下端枝杈。

谢昀懒得争辩,只问道:“做什么?”

他嘿嘿一笑说:“折花赠佳人,你不懂。”

“切,懂得怪多。”

楚济没理,转身进了苏御房里。苏御翻着书看,零星有几声咳嗽。

“你瞧这是什么?”楚济从背后拿出花枝来,“喜不喜欢?”

苏御抬头看去,几株红梅在他手上拿着,花芽个个饱满将绽未绽,犹是沾着新雪。

“你身子不好不便出门,插在瓶里过几天就开了,你在屋里也能看。”

苏御接过,礼貌道:“难为楚公子费心,多谢了。”又问:“你从后院来?”

“嗯,裴大人才刚来喝酒,没坐多久便红着脸匆匆走了,姓谢的惯爱逗弄人,惹谁不好,偏要招惹裴大人。”

苏御听罢笑道:“未必,要是谢大人肯主动些,倒还省了许多周折。”

“……真的?”楚济将信将疑,仔细想了一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索性抛之脑后,凝眸望他:“那我们俩呢?我要是多主动一点,是不……”

“你我和他们不一样。”苏御淡淡打断道,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一样嘛。”他还缠着不放,可对方已经不愿意答了,再问就是自讨没趣。“算了,你缺什么都和我说,别将就。”

“久居在此已是叨扰了,当真不缺什么。”

“叨扰?我在这,这就是你的家。”

***

御史台连日向吏部呈递诸多罪证,要求严惩涉事官员。李景恒思虑再三,将吏部要紧的官员全部撤换为自己选拔的人才,借此整顿科举选才制度,关注寒门中有才华的,还派心腹接管灾区税收和粮食调配,并将此事拣要紧的布告天下。

萧衍家中幼子与裴涣年纪相仿,尚未敕封,李景恒启奏皇帝,给其安排了个殿中侍御史的闲职,名义上监察宫廷内事务,实际没什么实权,左不过是要他伴随圣驾,滞留宫中。

再者说皇帝有疾,一直是皇后近身侍奉,侍奉再周到,奈何腹中孩子月份逐渐大了,此时萧家来人入宫侍疾也是理所应当,在外博得至忠至孝的美名,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即便对此虽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多言。

因此前裴昭频频上书弹劾,朝中势力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年关将至,皇帝不欲再生事端,便以京城周边治安不稳为名,差遣他前往巡视安抚,顺道核查附近州郡粮秣储备。此名义既合朝廷恤民之旨,又能暂将其调离,使朝堂各方暂息争执。

裴昭一去,不仅朝廷清净不少,谢昀也松了口气。这下得一阵子不能相见,也不用担心见面尴尬了,也挺好的。

谢昀太闲,埋了几壶陈酒在树底下。入了深冬,雪下得也越发肆意起来,满庭梅花傲立枝头,参差横斜的枝影间红梅似血,灼灼如霞,美则美矣却让人无端想起昔年景象。谢昀越看越觉得刺眼,心想早晚要将它砍了去才行。

再往后就到了年节,左不过是热闹一阵又轰然散了,懒懒散散没什么劲。谢昀吃惊的是,宫中有传言渐起,道是皇上的病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如今皇上昏睡时辰渐长,即便醒来也神思昏沉,偶尔竟还会说些胡话。

谢昀上辈子总不在京中,对皇帝的身体状况所知甚少。但据他所知,皇位更迭尚需七八年,此时皇帝的身体按理说不该差到这般田地,想到此不禁心中隐隐不安,但身为外臣也不好干涉,只好暂且不去想它。

转眼裴昭一去两个多月,早春即至。北方突厥又蠢蠢欲动,常派细作越境探听虚实,后又被守边将士拿获。新可汗便以进礼朝拜为名,带领使团到了中原。

长长的车队驶进京城,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前面几头骆驼高大无比,车里载着金帛、皮毛等物。后面是一乘宽广的马车,车身带着图腾,仔细看去,是象征野性与荣耀的狼纹。

突厥可汗步离延和公主阿依娜正同坐在这辆车上,小公主听见车外热闹非凡,忍不住撩起帘子伸头往外看去,街市上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眨着眼睛东瞧瞧西望望,看得眼花缭乱,甩得头饰叮咚做响。

步离延年逾四十,除两个儿子以外就这一个小女儿,自然是宠爱有加。阿依娜见别人都朝她看,觉得是欢迎她喜欢她,便朝外面的人开心地挥着手。

后面跟着突厥使团,都是由各个部落的贵族组成的代表。车轮滚滚缓慢行驶至鸿胪寺暂歇。

翌日,太子于含元殿外宴请突厥可汗一干人。李景恒高坐于殿前,右边下垂手第一个是可汗步离延,挨着他坐了阿依娜公主,各个部落的贵族首领以次后坐。左手边便是皇室及朝中大臣。

含元殿外开阔宽敞,宾座皆设在外头,宴饮之中又能观看骑射斗武。

李景恒率先举杯朗声笑道:“父皇偶感风寒,由我代为主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步离延灌了一口烈酒,大笑说:“太子何需自谦,如今殿下无天子之名,却有天子之权,如今殿下行事如日月当空,这中原万里山河早晚都是殿下的。”

底下众臣皆纷纷低头,宴中气氛凝滞。步离延不会不知道在中原皇家忌讳僭越之言,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太子过早把持朝政,给人听着像他早早就有觊觎皇位之心。

谢昀坐在席末打量着这位突厥可汗,这人素来唯恐天下不乱,这次前来名为结交盟好,实是打探军情,再顺便搅和个鸡犬不宁,才能遂了心愿。

李景恒仍保持温和笑意:“父皇常念及可汗部族善武,今日特命军士演练一二,供可汗消遣。”说罢抬手示意兵士列阵殿前,士兵皆披甲胄手拿兵刃个个训练有素,伴随金鼓之声展示军容之盛。

待到鼓声暂歇,步离延叹了一声:“中原地广人稠啊,自然是不缺兵士,”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队列说:“只是养兵如养牛,需得有好牧人。真到了战场之上,靠的还是将才啊。”

李景恒对他的话起了兴趣,问道:“那依可汗所言,何为将才?”

步离延开怀笑起来:“我草原男儿,六岁便开始学拉弓射箭,连我的小女儿都对此痴迷不已。在我们那儿,只有能拉开三石之弓的,才配称‘将才’。今日何不趁此良机比试一番?”

一旁的阿依娜听了十分赞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口气不小,谢昀抿了口酒笑了笑,他在想,步离延要是知道他们英勇草原男儿往后要被我朝将士打得屁滚尿流,该是一副什么模样。

李景恒道:“如你所愿。”便着人临时搭建了靶场,中原武将身披银铠,突厥勇士着兽皮,两队人各拿角弓上前,一声令下,众人齐刷刷看去,两队人皆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上,两侧的人都为之欢呼不已。

阿依娜认真地看着,她性子本就张扬,备受宠爱而无所顾忌,也不在乎什么场合,大声直呼不过瘾。

“中规中矩,”步离延哈哈一笑,“站着射有什么意思,真勇士当在马上取敌首级!”他自诩他们突厥人都擅长马上技艺,便说:“骑射双绝才算得了将才。”

“父汗,”阿依娜转转大眼睛,略微思索说:“不如射柳,岂不痛快!”

步离延一听忙说好,对李景恒说:“草原人有个玩法,将柳枝中段削白了作为靶子,以红绸系之插在地上,射中且能接住断柳者为胜。如此才能见真本事,不知道敢不敢比?”

李景恒便问众臣,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这东西大多数中原人都没听说过,谢昀也是头一回听闻,谁也不想贸然出头,别稍有不慎再给国家蒙了羞。

见无人应声,突厥人中霎时泛起细碎私语,一窝蜂般嗡嗡作响,不用听清就知道是在嘲讽。这些人越发得了意,不知谁高声冒出一句突厥语来,谢昀大概明白,那话意思是“孬货”。

步离延并不制止,却笑问:“贵朝泱泱大国,竟无一人敢称骑射双绝吗?”

李景恒听不懂那句,但也知道绝不是好话,并未恼怒,反而只是笑而不答。

步离延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殿下为何发笑,莫非是怕输不敢相较?”

“并非不敢,我朝中文武双全者比比皆是,方才不肯应答是因为中原人生性谦逊,不是大言不惭之人,也并非酷爱斗狠之辈。”

“你……”步离延怒极反笑:“中原人莫非只敢在口舌上争强吗?”

李景恒道:“"可汗何须动怒?便叫个文官上场,也足可一试。”

阿依娜听了,笑声银铃般清脆,“父汗,中原人太能吹牛啦!”

谢昀一听忙垂下头,心道这小兔崽子现在也是真行,这么吹牛扯谎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文官也都大气不敢喘,都生怕下一瞬从李景恒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来。

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他出声,谢昀忍不住瞟了一眼座上的人,正遇上太子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顿住。谢昀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沉稳的声音响起:“谢卿。”

完了。

对不起又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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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 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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