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抵达闻家时，闻晔去送沐曦，闻家只剩闻卿一人。

看到一脸苍白的男人出现在门口，闻卿微微惊讶。

兄长这一回倒是没有夸大，他果然伤势复发，且病得不轻。

前世她给他用错了药导致伤口恶化，他挺了一月也不影响后来生龙活虎，可见这人身体底子不错，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闻卿冷冷问他：“贺公子有何贵干？”

梦里的脸与眼前之人重合，哪怕她神色淡漠，沉寂的心也难免悸动。他状若自然看她，敛着难以言说的心思，绷着身子，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近日剑伤复发，时常疼痛难耐，闻姑娘医者仁心，想劳烦姑娘替我诊治一二。”

闻卿秀眉轻蹙，意外看他一眼，这人失忆后与从前倒是有所不同，会拣好听的说了。但这并无用处，闻卿直截了当拒绝：“我没空，公子还是另请高明。”

贺衍的眸光黯淡了些。

村民皆言闻家姑娘乐善好施热情大度，有副侠义心肠，然这姑娘对他从来冷若冰霜，甚至他隐隐觉得姑娘似是故意针对。他满腹疑惑，忍不住开口她：“在下愚钝，不知从前是否得罪过姑娘，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姑娘指点。”

他不问还好，一问闻卿刻意不去记起的愤懑齐齐涌现，面上立时凝起一层寒霜。

他倒有脸问！

贺衍深深凝望着她，也注意到姑娘因他的询问勃然变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松了紧紧了松，不自然地开口：“姑娘……”便是雷霆之怒他也认了。

面对他那双茫然的眼，闻卿却冷静了，她缓缓舒出一口气，仿佛方才的变色从未出现过：“公子说笑了，我与公子之间并无往来，何来得罪一说。”

她突然觉得不该失态，他对过往一无所知，任她再悲愤激昂，也不能让一切从未发生。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如今亲人均在，她很珍惜，无暇与他做这等无意义的纠缠，不过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徒增了自个的烦恼。

贺衍没有错过她方才一丝一缕的情绪变化，见她又恢复了疏离，往前迈了一步离得近些：“姑娘但说无妨。”

闻卿突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想通那一层后，她突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眼前这人今后不会再轻易调动她的情绪了，沉静的面上甚至有一份笑意：“公子非要得一个答案？”

贺衍眼不错珠盯着她，坚持：“请姑娘指点迷津。”

倒是不知此人还有这样执拗的时刻，她微笑起来，眼里是他身后的无边天际：“大概是有些人不合眼缘，光是看着就令人心生厌烦吧。”

霎时，贺衍的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原本苍白的面庞更加没有血色。

真是没有来由的厌烦么？

他想说些什么，唇张了张，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种种查验都证明他们二人毫无干系。

闻卿此刻却被视野中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她懒得再顾及贺衍的反应，笑盈盈朝门外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因来的是老友秦稳，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轻快起来。

贺衍回头，视线不由自主追着她，待见到那人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那人便是她的未婚夫婿么？

闻卿熟稔地招呼秦稳进屋：“去里面说。”

路过门口时，秦稳好奇看贺衍一眼，他上次来时这位仁兄就在，半个月过去他仍没有离开，可见他病得很重，这么久都没有起色。

姑娘再次擦身而过，贺衍的心不断坠落，身上仿佛压了千钧，他理应不曾拥有过过她，可他觉得曾切实拥有过，然而此时他彻底失去她了。

“砰”地一声，门重重关上。

秦稳被闻卿这一番举动惊住，好奇她竟会将人关在门外：“他不是病人么？”

“我治不了，让他去别处看看。”闻卿含糊道。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停下，闻卿将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点心置于石桌上。

秦稳想想也是，治病救人不比别的，量力而行格外重要，他开口道：“听闻大哥说你突然对学医来了兴致，我已托人打造了一只药箱，做好后让人给你来。”

闻卿知道秦稳一直觉得退亲一事上她吃了亏，他有心弥补，她也希望好友心安，大大方方受了，笑眯眯将攒盒往他面前挪了挪：“你送我药箱，那我请你吃果子。”

两人相视一笑，闻卿问秦稳秦老爷子的态度是否有松动。

秦稳告诉她，经她的提醒，他特意去查了两家祖上是否有过节。

经查，当年他父母的死另有隐情，并非丘菀的父母见死不救，他们当时自身难保故而无法施以援手。丘菀的父母这些年一直自责愧疚，且老太爷一直无法接受儿子儿媳双双死亡，态度固执，双方一直没能有机会当面说清楚。

经过他旁敲侧击和不懈追查，当年理应仍有见证人在世，他得到了些线索，打算将那人请到老太爷面前，两家好好谈谈，以消除陈年积怨。

“这是好事，”闻卿替秦稳高兴，前世秦稳找到证人时，老太爷已经去世，丘姑娘也不知所踪，如今一切总算来得及。

闻卿向她确认，“可曾找到那人在何处落脚？”

秦稳颔首：“那人在永安县，说是外出访友去了，近期会回来，我让人盯着了。”

闻卿将心放回肚子里。

虽说退亲是两人商定的结果，但真要开口，秦稳仍有些过意不去。

闻卿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自然而然道：“等爹爹从青城回来，我们就提退亲，那时秦爷爷肯定也消除了丘家的成见，到时一切定会顺顺利利的。”

秦稳望着闻卿真诚的笑脸，喉头有些紧，但这会在说别的都太见外，他郑重点头：“好。”

此事落定，闻卿由衷高兴，这是她重生后办成的第一件事。

原以为撮合哥嫂会是最快的，没想到哥哥想从军，嫂嫂也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好在两人已经熟悉起来，也不用担心往后会断了联系。

在哥哥送完嫂嫂这一趟后，闻卿突然觉得，哥嫂之间的进展似乎比她料想得快些。

闻晔到家后，让闻卿准备下，过几日再为竹影庵送些草药过去。

闻卿惊讶：“之前不是每月送一次的，离下回送药材还有半个月呢。”

闻晔饮尽闻卿递给她的茶水，视线若无其事随着手中的杯子移动：“今春的时疫较往年厉害，竹影庵里尽是无家可归的妇孺，咱们做不了别的，好在去年药田里的收成好，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闻卿瞧着哥哥泛红的耳根，心中一动，她抿唇笑起来，在闻晔朝她看过来前敛起笑容，正色道：“对，多结善缘。”

闻晔暗舒一口气，妹妹并没有发现，不然该揶揄他了。

他执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状若自然道：“回来时我仔细想了，竹影庵人多地方拥挤，你去看沐姑娘不甚方便，你既然喜欢与她来往，到时我顺路将她接回来，家里地方大，你们也能自在些。”

闻卿瞧他故弄玄虚，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你笑什么。”闻晔不满瞪她，耳根更烫了。

闻卿抬手捂住嘴，偷笑了阵，故意问他：“那哥哥觉得，沐姐姐这一回待多久合适呢？”

闻晔觉得他在回来的路上白演练了，丢下一句：“问我做甚，你们自己商量便是。”然后落荒而逃，之后又有些懊恼，他当然也欢迎沐姑娘，但这样安排的话妹妹才是最高兴的，心虚什么。

闻晔离开后，闻卿的唇角久久不能平复。

这算是今日第二个好消息了，得嫂嫂这一回来之后，她得好好问问哥哥到底有何打算，若是能知晓嫂嫂的想法，那就更妙了。

与闻卿这边的愉悦轻松不同，贺衍回到住处后发现伤口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他脱下上衣，流着脓血的伤口出现在眼前。那日为了保持清醒，情急之下伤上加伤，因伤口处理得不及时，且伤口清洗得不彻底，才导致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不能这样下去。

贺衍找来白酒与匕首，打算自己先清理下，然而意识有些恍惚，只好先歇息下。

他又陷入梦里。

这一回他们身处帐幔中，姑娘柔媚的声嗓支离破碎，那一声声夫君动人又可怜，只有在那时，他才敢低唤她的闺名，夜色如水，他们在无尽的夜里紧密契合着，颤动着，纵情缠绵。

惹人沉醉，让人不愿醒来。

“贺公子，贺公子……”

贺衍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他掀开眼帘，果然看见里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苍老的眼眸看着他，每一根皱纹里都是关切。

“你终于醒了。”老者长舒一口气。

他猜测他方才昏了过去，但更意外的是闻卿也在屋中。

贺衍有种今夕不知何夕之感，仿佛回到了梦中，他试图起身：“阿卿。”

闻晔捧着药吊子正踏入房中，听到他这样的称呼不由得皱眉，他们何时这样熟悉了？

闻卿收针，不悲不喜看贺衍一眼，对里正道：“贺公子的伤口已经清理完毕，没有大碍，照这方子连服三天，伤口便会消肿。告辞。”

里正如释重负，狠狠将闻卿夸了一通，说她有他父亲的风范。

闻卿有口难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失去了记忆后，连身子也比从前弱了许多，竟然晕死过去。

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知她不愿救他，念叨这附近没有别的大夫，请她勉为其难去看一看病人，老者亲自来请，闻卿就是想拒绝也找不出令老人松口的理由。

她无力地摆摆手，沉默着离去。

贺衍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却生出新的希望。

他的直觉无误，每见她一回，他的脑中便会多出些记忆。

她否认不要紧，等想起来得多了，总能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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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