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伊澜娜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破损的白纱裙摆,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珍珠,看着指尖沾染的玫瑰香脂,想到,她这样狼狈……
魔王不会愿意要她的吧。
伊澜娜轻轻开口,语气冷淡得像深夜的潮水。
“狼会咬人,狗会舔人。”
她停顿了下,然后带着一丝故意的挑衅,补上一句:
“……我怎么知道你会是哪一种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法莫斐修斯轻轻在笑。
他的笑声低沉,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伸出手,指尖划过伊澜娜的发丝,像是在触碰一件陌生而脆弱的事物,感知着她冰冷的蓝色轮廓。
“你以为,吾会让你来决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伊澜娜浑身一僵。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法莫斐修斯的脸近在咫尺。
淡金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与魔王之名格格不入的脸庞。他高贵、白皙、俊美,甚至过于干净,像是从未被污浊腐蚀过的雕像,定格在久远而亘古的传说年代。
但那双眼睛依旧轻闭,仿佛连神明都无法窥探他的真实。
伊澜娜忽然意识到,她无处可逃了。
她低声道:“……我不在乎。”
法莫斐修斯微微侧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他没说话,只是手指一转,轻巧地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将头抬高了一些。
“你不在乎?”他轻声重复,像是一种审视。
“嗯。”伊澜娜平静地回答。
她不在乎。
魔王会不会杀她,魔王会不会占有她,魔王会不会用她作为交易的筹码,她都不在乎。
恶灵军队挺入,火焰燃烧殆尽。昔日荣耀的海盗城邦,西大陆北端那野蛮而锋利的群狼之巢,那永远被苍茫海风吹拂的圣布里诺,今夜已经不复存在了。
伊澜娜不知道她的母亲、父亲、侍女们都去了哪里。
是逃走了?还是被恶灵半路截杀了?
她作为祭品的价值呢?实现了吗?
她全部都不知道。
她只是,被放在了海崖上。
伊澜娜突然听见风声悄然变化,潮水的吐息灌入耳中。
随后——
她被抱起了。
毫无预兆地,法莫斐修斯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抱离了海崖。伊澜娜惊讶地瞪大眼睛,却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很轻,呼吸也很浅淡,乖顺得近乎冷漠。
法莫斐修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踏向海崖的尽头。
海雾之下,暗潮翻涌,海妖的吟唱更为悠长,像是在迎接旧日的君王。恶灵军队肃穆地列阵,两侧的巨大战马低头嘶鸣,蹄下燃烧着黑色的火光。
伊澜娜被魔王稳稳地抱在怀里,夜风将他的衣袍掀起。
她的视线穿过魔王的肩头,看向身后的圣布里诺——那片暮色中沉默的废墟。
城邦已死,未来已死。
伊澜娜还活着,但她并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活着。
魔王抱着她,走入风暴之中,做出了被献祭的主人的选择。
——他带走了海崖上的祭品。
可是,取走祭品的代价是什么呢?圣布里诺之王祈求的交换,会实现吗?
“你会放过他们吗?”伊澜娜问。
魔王并没有说话。
伊澜娜也不敢再问了。
夜色如潮水般漫过海面。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感受着四周的变化。她以为自己会被投入魔王的军阵,被那些恶灵环绕,或者被带往某个阴冷、充满血腥气息的囚室,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
然而,黑暗并没有那么可怖,也没有那么冷。
相反的,她感觉到空气在悄然变换,海风的腥咸被一种奇异的温暖所取代,那温暖带着淡淡的沉香,像是火焰燃烧的味道,又像是古老宫殿中深藏的陈旧檀木。
她的皮肤还能感受到微弱的温差。
是潮湿的夜风,还是熔岩的热流?她不知道。
过了多久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经历了这场旅程。仿佛只是刹那之间,风声便寂静了,海浪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她睁开眼——
魔界。
……
她竟然真的被带到那片传闻中深埋于遗忘山谷之下的魔界了。
伊澜娜睁开眼睛,血红天幕映入眼帘。
她在书里读到过魔界的景象,却不曾想象到会这么夸张。
像是永远被烈火烧灼着的天空,连云层都被滚烫的火光撕碎,扭曲而疯狂的黑色树脉横跨天际。那原始而炽烈的压迫感,沉沉地笼罩着这片位于腐烂根系之下的地域。
察觉到她打量的眼神,法莫斐修斯轻轻开口:“喜欢看?”
伊澜娜连忙低下头:“……”
法莫斐修斯笑了一下。
“公主,你似乎很累了。”
“先在吾的寝宫好好休息吧。”
……
再次睁开眼,伊澜娜发现,她被放在了一张宽大的床榻上。
黑天鹅绒的被褥温暖而柔软,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像是她曾闻到过的玫瑰香脂,但更浓郁,更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甜意。
她缓缓坐起身,看向四周。
这座寝宫……很宽阔,比圣布里诺的宫殿要宽阔不知道多少倍。穹顶高耸,深色的帷幕垂落四周,像是夜色编织的囚笼。
没有火光,但墙壁上有微弱的黑影流光游动,如同活物一般,为黑暗镀上一层淡淡的轮廓。
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伊澜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地面上,黑色的石砖冰冷如铁,她不自觉地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裙,向前迈出一步。
曾经生活在圣布里诺,哪怕被养在偏殿,哪怕她早就被国王遗忘,她好歹也有几名侍女,照料她,吵闹她。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彻底的孤寂——
魔界并不缺少生物,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桌上,正摆着一杯温热的红酒,和一些简单又精致的吃食,似乎是专门为了人类而“模仿”出来的作品。
伊澜娜她端起酒杯,试图寻找端酒的侍从。
没有人。
但是这会儿,她能明确地感觉到:她并不是一个人。
伊澜娜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寝宫。
——直觉告诉她,她正在被“看着”。
不知何处,有无形的视线正在凝视着她,但她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座寝宫里……并非没有侍从。
那些影子并不具备形体,也无法察觉她的存在。它们无声无息地运作,像是幽灵一般,机械地执行着看不见的命令——摆放食物、整理帷幔、点燃壁炉……
但它们都“看不见”她。
它们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来到了这里。
她站在镜子前,镜中的自己孤零零的,映照着空旷无垠的寝宫,和苍黑色的穹顶。
魔王摧毁了圣布里诺,逼死了王族,独独将祭品完好无损地带回魔界,这会儿却又对她不闻不问,不向她索取任何东西,甚至……
甚至连她仅剩的身体也不急着占有。
伊澜娜站在寝宫中央,望着那拱形落地窗外的暗色天幕,她突然模模糊糊意识到——
也许,魔王是在等待她开口。
他要让她自己去主动呼唤那禁忌的古老名姓。
祭品的主人,似乎在等待祭品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伊澜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叹了一口气。
“法莫斐修斯。”
念起他的名字时,伊澜娜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心脏像病了一样狂跳,几乎要呕吐出来。
想了好几个质疑问句,最终她只是战栗着,小心翼翼轻语:
“这里真的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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