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交易

盛夏的月都城被骄阳烤得滚烫，可再热的天也压不住百姓争睹大军班师回朝的热情。月都城主路上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人垫脚张望。百姓们都想目睹荣王宗沅率军回朝的盛况。

皇帝宗旻在早朝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欣慰。他亲手扶起跪拜的宗沅，当殿颁下圣旨：赐金万两，庄园三座，良田千顷，并把自己最喜爱的宝剑赐给了宗沅。月海国尚未立太子，此举无疑是一种暗示。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年轻的大皇子身上，有羡慕，有谄媚，也有不动声色的权衡。

消息传开，荣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而比这些更引人侧目的，是朝堂上渐渐响起的呼声。

“国本未立，大皇子功在社稷，正宜入主东宫。”朝堂上拥立大皇子宗沅为太子的呼声疯长，有真心诚意，也有煽风点火。

就连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议论纷纷：大皇子镇守“界水”劳苦功高，威震四海，不立他立谁？

荣王府的荷花池畔，宗沅负手而立，他本就身材高大，常年练武，身形健硕威武。

“阿澈，听说荣王府的修葺是你亲自差人办的，你费心了。”

“大哥，你住的舒适就好。”

“我一个习武之人，不讲究这些。眼下这个情况，荣王府的荣华与杀机，就在一线之间。再好的院子我也无心观赏。”宗沅眉头紧锁，他常年不在月都，眼下回朝如此高调，倒是像把他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大哥不用过度担心，这其中肯定有人煽风点火，父皇不会那么糊涂的。”宗澈出言安抚，神情却陷入沉思。

“你觉得这其中有宗泓的手笔吗？”

“哼，他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不过这么做是有风险的，如果父皇真的同意立大哥为太子，他可就太失算了。”宗澈冷言分析道。

“宗泓这人心机和手段都不可小觑，之前轻骑营马匹的事走露消息，他竟然能做出灭人满门之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和宗澈有书信往来，对于何家马场满门被屠的事，他是又气愤又愧疚。

“景王府有他的眼线，我已经在着手处理了。”

“听说何家有一个小女儿逃出幸免，现在人是否找到？”宗沅追问。

宗澈蹙眉深思，他很清楚，何琦静现在住在沈之和府上，但是她现在却是何晚的身份。而自己府上的真实的何晚现在变成了王曼曼。要怎么跟宗沅解释，思索片刻，他缓声回答：“没有。”

“是本王拖累了何家，无妄之灾，能找到，定要好好补偿。”宗沅叹气，接着道：

“阿澈，近些时日来拜访荣王府的人太多，我也不好都见，思来想去，准备办一个答谢宴，还要多劳你费心。”

“好，小事。”

荣王府要办答谢宴的消息不胫而走。

宫内，嘉鸾殿内，光华流转。此刻，郦贵妃正端坐于殿内的软座上，对面坐着她的女儿，约莫十五六岁，正是四公主，昭和公主——宗芸。少女生得明眸皓齿，既娇俏又有皇家气度，她正歪着头，似乎在听母亲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母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忽闻殿外传来宫人请安行礼的声音。

“殿下。”

进来的男子正是宗泓。他步履沉稳，行至殿中，微微躬身：

“儿臣给母妃请安。”

郦贵妃原本慵懒倚在软座上的身姿微微一正，目光落在来人脸上，柔声道：“泓儿来了，快过来坐。”

“二哥，你可算来了！”宗芸声音清脆如玉珠，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宗泓的袖子，笑盈盈道：“我和母妃正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宗泓笑眼温柔，缓缓坐下：“哦？母妃和妹妹说什么呢？”

“说哥哥你的亲事呢！”宗芸吐了吐舌，一副小孩子模样。

郦贵妃宠溺地看着女儿，温声怒训：“你这丫头，都及笄了还这般没规矩。调侃起你哥哥了。”

宗泓疑惑地看向郦贵妃：“母妃，这是何意？”

“杨国公府小女儿已经及笄，泓儿，你只有两个侧妃，母妃觉得她出生将门，性格大气洒脱，坐你的正妃最合适。”郦贵妃悠悠地开口。

宗泓眼中疑惑更浓，杨国公，柱国将军，先皇后杨皇后的亲弟弟，大皇子宗沅的舅舅，手握重兵，深得皇帝宗旻信任。

“好是好，母妃，这个事可不好办！”

“宗沅还镇守'界水'的时候这事是不好办，可眼下情况尚有机会。”郦贵妃意味深长看着宗泓，宗泓的目光中全是盘算：目前月都城，两位深受百姓爱戴的武将，是舅侄关系，换任何一位皇帝都会有所忌惮，此刻他们开口提亲，确实可以平衡朝中势力，是个机会。

“你父皇这边，本宫会想办法开口，泓儿不必过于担忧。”郦贵妃自信满满。宗旻后宫自钟皇后过世后再无立后，她是后宫的实际掌权人。

“自古以来，姻缘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儿臣全听母妃安排。”宗泓思索良久，此举确实百利无一害。

郦贵妃满意点头，继续嘱咐：“听说宗沅要办答谢宴，杨家定会参加，杨姑娘估计也会出席，你当日可以找机会和她多交流交流。杨家是武将世家，不拘小节，女子心生欢喜，事情就好办很多。”

“儿臣明白。”

“母妃，儿臣也想去参加答谢宴。”宗芸在一旁兴奋开口。

郦贵妃扭头看她，宠溺答：“好，你和你二哥一块去，但是切记自己公主的身份，万不可胡闹，失了身份。”

“母妃，儿臣哪里会胡闹，儿臣可乖了。”她说着抱着郦贵妃撒起娇来。

宗泓满脸笑容看着两人，画面甚是温馨。

景王府内，王曼曼也知道了宗沅要办答谢宴的消息，传消息的人正是宗泽。

“我大哥深受父皇喜爱，这次答谢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都没收到请帖。”宗泽得意洋洋昂着头。

“宗泓也会去吗？”

“应该会，我看到他的请帖了，宴会的事，大哥是让我三哥代办的，他刚回月都城，很多事情还不熟悉，你不知道，我大哥和三哥从小一块长大。”宗泽一说话就絮絮叨叨个不停。

王曼曼的思绪却飞的很远。沈之和之前送她的秘药确实有奇效，她现在已经能站立走路，只是步伐不快，久站还是不适。腿可以走了，有些事就必须着手去做了。

她脑子不断盘算，压根没有理会宗泽的自说自话。

“我就觉得父皇就是偏心，从小就喜欢大哥。”宗泽自顾自地还把自己说生气了：“王曼曼，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王曼曼一脸懵地看着他，如今她能够站立，两人身高也相仿。

“你果然没有听我说话，亏我怕你无聊，特意来陪你解闷，你怎么那么无趣！”小少年愤愤然。

“你话太多太密了，我记不过来。”两人拌嘴。要说这莫大的景王府，谁最关心王曼曼，除了监视她的丁香，非这位话痨五皇子莫属。

“你是嫌弃我话多？我堂堂一个皇子，来陪你解闷，你不感激，还嫌弃我。”

“感激感激，你要是能带我去荣王府的答谢宴我就更感激了。”王曼曼示弱，她如今被困在景王府，宗澈都很少见到，更别说宗泓了，这复仇，信息全无，遥遥无期。

“你想去答谢宴?”宗泽疑惑。

“嗯，很想去见见世面。”

“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你要想去得去求我三哥。他同意自然能带你去。”小少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宗澈？”她喃喃出声，想起上次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此后宗澈再也没有踏进这个院落。

“你胆子真不小，一直直呼我三哥的名字。”

“名字不就给人叫的，不然起名字干嘛！”王曼曼不以为然。“他现在在府里吗？”

小少年不怀好意地笑出声，边笑边离开：“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传达的，你又想我三哥了。”

王曼曼在身后满头问号，要不是手里还握着拐杖，险些惊吓得跌倒。

一连几日，宗泽都没有再出现在王曼曼的院落，她有些坐不住了，眼看答谢宴的日子将近，如果错过这么好的时机，下次再见到宗泓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猛然站了起来，急声问道：“丁香，我要见你们景王，你可不可以给我传个话，说有要事和他商议。”

丁香低头不语。

“你不是都会向他禀告我这边的情况吗？就汇报工作的时候，正常汇报一下我的需求。”女子补充。她心知肚明，丁香说是服侍她，其实是监视。

“姑娘，殿下知道的。”丁香小声回答。

“你说什么？”王曼曼恍然大悟，以宗泽的话密程度，不可能没带到话，是宗澈故意不理。

她自嘲地笑了，心想：对呀，她太高估自己了，说是客人，其实是人质。这些时日的养伤，让她敏感度都在降低。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宗澈为什么要花时间来见她?无视已经是最礼貌的行为了。

夜晚的月光洒进宗澈书房。他端坐于书案前，夏日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袭月白长衫，袖口微挽，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毛笔在他手中轻盈灵动，在纸上缓缓游走。他今日神情格外平静，眉宇间无任何浮躁，只有澄澈的专注。

“殿下，丁香回禀，王姑娘今日又提了要见你。”李总管低声回禀。

“哼，本王又不是她想见就能见，想不见就不见的人。”他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他本就长得柔美，今夜月色很亮，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光，实在美得不像话。

下人轻轻敲门，小声回禀：“殿下，门外王姑娘求见。”

宗澈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李总管闻言：“殿下，要不要老奴去。。。”

“无妨。”他轻轻挥手，步履轻快地走出书房，就看见站在月光下的王曼曼。

少女独身立于庭院中央，身影被月色拉得纤长。她身姿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脊背却挺得笔直。眸光清冷，直直地回望着他。

月光温润着两人的身影，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人，和这一片被月光洗得通透的寂静。

良久，男子开口道：“王姑娘，这么晚前来，莫不是来刺杀本王的？”话语揶揄，眼神玩味。

少女神色波澜不惊：“我想同景王殿下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