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昭皇后去庭弈容休息的寝殿看望她,一进殿内就看到庭弈容坐在桌旁,正在绣着荷包。
“给姑母请安。”庭弈容恭恭敬敬起身行礼。
“你今日落了水,怎的不好好休息,绣这荷包做什么?”
“回姑母,容儿想送给三皇子,感谢他搭救之恩。”
昭皇后逗趣道:“容儿,你可知道,女子送男子荷包,意味着什么?”
“容儿知道,可容儿没有这般心意,盛夏暑热,容儿只想送给三皇子和尹贵人,为他们助眠。”
昭皇后微微一笑:“不错,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不必在意送荷包意味着什么。”
庭弈容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容儿觉得三皇子有点…表里不一?”
昭皇后对庭弈容的话颇感兴趣,遂问道:“容儿何出此言?”
庭弈容思索片刻,说:“他的情绪似乎转变很快,能够瞬间平静下来,但是却不开心。”
昭皇后倒是有些赞叹庭弈容的敏锐,她温柔说道:“姑母理解你说的意思,不过这不叫表里不一,这叫伪装。三皇子,原本可以是太子,不过皇上把太子之位给了你瑜哥哥,三皇子他…他不会再快乐了。”
“太子之位,就如此重要吗?”
“对想要它的人来说,很重要,对不想要它的人来说,不过如此。”
“姑母想要瑜哥哥做太子吗?”
从入宫的那一天到走向皇后之位,没有一个女人不想要太子之位。
昭皇后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更妥帖,迟疑片刻,才含糊说道:“姑母的想法不重要,皇上的期许最重要。”
庭弈容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绣着荷包。
次日一早,西陵琪便在尹贵人的陪同下,一起去中室殿给昭皇后请安。
“臣妾和三皇子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昭皇后微微一笑,温柔地说:“平身,赐座。”
西陵琪和尹贵人入座,昭皇后抬手招呼西陵琪:“琪儿,到本宫身边来。”
西陵琪稳步走到昭皇后面前,再行一礼,昭皇后牵过他的手,牵到身旁坐下,开口夸赞道:“琪儿如此成熟稳重,确实是太子的榜样。”
“多谢母后夸奖,儿臣愧不敢当。”西陵琪谦虚地说。
西陵琪心中厌恶昭皇后,认为她的关怀其实没安好心,自己还不得不做做样子敷衍她。
彼时还是昭皇后的成昭,心里也清楚,十三岁的孩子,早已经懂事,失去皇位必然耿耿于怀,只是他尚且年幼,又因为不受宠爱,毫无势力,或许加以关怀和笼络,也可以收为己用。
“昨日你在御花园救下容儿,本宫还要好好赏赐你,说说看,琪儿想要什么赏赐,本宫都给你。”
西陵琪本想谦虚说急难救人,一善可当百善,并没有想要什么赏赐,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在一瞬间,他眼眸变得闪闪烁烁,一脸期待和兴奋地说:“真的吗?儿臣想要梧州府进贡的抚镇青烟墨,要是母后能把覃川玉竹笔也一并赏给儿臣就再好不过了。”
昭皇后眉眼一弯。
“好,都给琪儿,琪儿文人雅兴,品味不俗,以后你父皇再收了什么名贵笔墨,本宫也一并帮你和父皇求来,都赏赐给你。”
“谢母后。”西陵琪再一次毕恭毕敬行礼。
尹贵人也笑着说道:“琪儿性子安静,乖巧懂事,又甚喜书画,寻常只是读书作画,从不惹是生非,给臣妾省了不少心。臣妾盼着琪儿无忧无虑成长,才不算辜负皇上的信任与托付。”
“琪儿确实是个好孩子。”昭皇后夸赞道。
西陵琪谦逊有礼地站起身问道:“母后,瑜弟在吗?儿臣许久没见瑜弟了。”
昭皇后颇为遗憾地说:“不巧,瑜儿今天一早跟着你父皇去乾元殿了,不过容儿应该在偏殿玩耍,你去找她玩吧。”
乾元殿,是皇帝和重臣们日常议政的地方。
原来他现在就要听政议政了,而自己还只是读书习字,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西陵琪想不明白,都是皇子,何故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许多年后,西陵琪终于想通了,权力之上,帝王只天下一人,父皇不得不区别对待。
但他仍然恨,他恨父皇为何不选择他。
尹贵人阻止道:“怕是不妥吧,皇后娘娘,男女有别,容姑娘身份贵重,一齐玩耍传出去怕是对容姑娘名誉有损。”
昭皇后笑起来了。
“他们还只是孩子,妹妹不必担心,说起来,琪儿也是容儿的恩人,容儿好好谢谢琪儿也属应当。他们年纪相仿,一定兴趣相投,能在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尽情玩耍也是好的。”
西陵琪也犹豫起来,他才不是介意她名声受损,他只是有些害怕昨天最后看到的,她的眼神。
“去吧,有本宫在,无人敢妄议他们的名声。”
西陵琪退出殿外,没有去偏殿,他疲于应对昭皇后的客套与关爱,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没发现站在远处的庭弈容注视着西陵琪。
西陵琪绕道后院,在亭子里坐下,闭着眼睛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此刻头脑岑岑,只觉十分不痛快。
虽然他时常头疼,但没有像今日一样这般厉害,想来是昨日入水着凉所致加重了痛感。
忽然听着脚步声像是有人走来,悠闲轻盈的脚步声不像寻常宫女那般谨慎匆忙,怕是容姑娘来了。
西陵琪装作没听见,仍然闭着眼睛冷冷地揉压着,试图缓解自己的疼痛。
一阵馥郁浓烈的清凉香气萦绕在鼻尖,让自己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确是昨日落水的容姑娘,此刻笑盈盈地拿着一只荷包在他面前摇晃。
荷包里散发着薄荷的清甜香气,当真是提神清脑。
四下无人,西陵琪面对昨日救下的容姑娘,此刻倒是不想再伪装了。
他冷冷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似乎有些头疼?薄荷清凉,可解疼痛,你闻一闻,会舒服些。”
西陵琪冷哼一声,“只是缓解,又有什么用。”
“药到病除确是上策,但若能缓解疼痛也是对症下药。”
西陵琪无话反驳,沉着脸不说话。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我没有。”
容姑娘微微歪头,嘴角略略上扬,浅浅一笑似乎在嘲笑他嘴硬。
“我叫庭弈容,昨天谢谢你见义勇为救我一命。”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西陵琪冷冷地说。
“你若是经常头痛的话,应该传太医瞧瞧,我这里还有一些薄荷粉,你装进荷包里,拿去缓解缓解头痛也是有用的。”
庭弈容取出一只十分精致的通体海浪纹雕漆圆盒,揭开盒子,里面是研磨细腻的薄荷粉。
西陵琪心中不悦,嘴上却不好说出来,他的头疼哪里是因为落水救人呢?他的头疼只会与父皇和弟弟有关系,她是不会懂的。
见西陵琪默不作声,庭弈容继续说道:“昨日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假山上犹豫,我知道你救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时我告诉自己,即使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因为昨日救我而生病,我心里过意不去。”
什么,昨日她看到自己在假山上犹豫?西陵琪强装淡定,心里却有点羞愧,毕竟不为无关之人身死道消本没有错,但袖手旁观总要受到道义的谴责。
为了掩饰心中的羞愧,西陵琪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本冷漠的神情突然消失,故作轻浮姿态笑嘻嘻地对庭弈容说:“我看这荷包绣工精巧,花样别致,倒不如把荷包给我,我日日带在身上,也好成全了你的谢意。”
昨日尹贵人告诉他,庭弈容是昭皇后的侄女,养在宫里已有两三年,小的时候也常在御花园玩耍,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很少见她出来玩了,渐渐的都要把她忘了。
听闻皇帝蛮喜欢庭弈容,有将她许配给四皇子的意思,众人也没有在意,而如今四皇子已是太子,若是和庭弈容婚配,那么她就是未来的中宫皇后,众人才纷纷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刻对庭弈容出言不逊,倒是让他心里有了一丝丝报复西陵瑜的快感。
不过只有片刻,快感便消失殆尽了。
“你是瑜哥哥的皇兄,说来,我也应该唤你一声皇兄,只是皇兄,轻薄女子,非君子所为。”
庭弈容眉眼弯弯,神色从容温和,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又十分严肃。
“我知道你只是为了伪装自己,你要装,就一直装下去嘛,不要这么快就暴露本相。”
西陵琪本想辩驳,但庭弈容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无地自容。
“不过,君子要是伪装久了,就成真小人。”
西陵琪内心错愕,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昨天的眼神他没有看错,她果然能看清自己的伪装。
“踏上终生伪装自己的这条路,很难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伪装,但还是祝你早日摆脱面具,卸下伪装,找到真正的自己。”
找到真正的自己。
听到这句话,西陵琪本就掀起波澜的内心仿佛被一颗石头投入,炸出朵朵水花,他极力掩饰着自已的情绪,缓缓抬起的手轻微颤抖着拿起了装有薄荷粉的雕漆圆盒。
“谢谢,我会试一试的,荷包就不必了,没有女孩子随随便便给男人送荷包的。”
十三岁,就自称男人了呢。
庭弈容微微一笑,收回了荷包。
躺椅上小憩的西陵琪梦回十二年前,这一觉睡得很长,像是重新和她见了一面,只是这一面如同梦魇一般迟迟不能清醒,直到在一声惊雷中,西陵琪渐渐苏醒过来。
下雨了。
西陵琪走进卧房,看着窗前挂着一对银丝绣重瓣莲花串珠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西陵琪凑近香囊,轻轻一嗅。
清凉的味道沁人心脾,让他有些混沌不清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疼痛感也慢慢退去。
那时他倔强傲慢,不肯收下庭弈容递给他的荷包。
后来昭皇后送来赏赐,赏赐里有自己想要的笔墨,还一起送来了一方白陶云纹莲池砚与上好的黄麻纸。
除此之外,送赏的侍官说,夏日炎热难眠,容姑娘给尹贵人和三皇子做了几个福袋香囊,可以挂在床头静气安眠,给尹贵人的香囊用的是艾草与沉香,给三皇子的香囊用的是薄荷。
西陵琪本想装作嫌弃,可是装给侍官看也没什么用,更担心尹贵人觉得他刻薄,便故作从容收下了赏赐。
其实心中是有些欣喜的。
她看到了自己的犹豫、伪装,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冷眼看待,也没有像尹贵人那般规劝自己,更没有当众揭穿自己,而且还会不动声色地关心自己。
西陵琪将香囊挂在了床头,从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这对香囊,里面的薄荷香味散尽以后,就吩咐人给换新的薄荷叶,那装薄荷的香囊,他不许人弄坏或者替换,香囊已经有些许褪色,只是他舍不得丢弃。
西陵瑜曾经拥有一切,而他就只有这两只香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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