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关百泉府上抄家的日子,街市口民众纷纷堵在关府门外,围的是一层又一层,比御道热闹多了。
关家府上中成年男子全部押解起来,排着队伍走出府外,他们垂着头一言不发,拖着枷锁安静地走着,不敢再口出狂言惹怒太皇太后,唯恐连累其他家眷。
沉重的枷锁脚链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看着他们无辜地走向生命尽头,围观的人群也觉得触目惊心。
关百泉一夜之间白了头发,面容憔悴神态衰老堪比耄耋老人,他跪在刑场一侧,看着他的兄弟们和儿子们被押上刑台,老泪纵横,绝望地怒视着苍天,干瘪的喉咙一震一颤。
“尚书令害我!”
突然之间,关百泉怒喝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连刽子手也不知所措,谁也没想到关百泉突然在此刻怒吼一声,言语之间牵扯到当朝尚书令,众人纷纷猜测,不知是否有冤情。
监斩官正是刑部尚书李舒行,听到关百泉怒喝一声之后,他倒是沉着冷静,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请出了圣旨。
竟然有一道圣旨。
昨夜李舒行悄悄到刑部大牢,秘密会见了关百泉一面,李舒行只告诉他,如果在刑场上,当众喊出背后指使之人,太皇太后便可以饶恕他的家人。
的确是尚书令传递给自己消息,说太皇太后有软禁皇太后之嫌,自己也的确去查验了一番,皇太后呆在定慧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起来确实像是受到软禁,关百泉觉得软禁皇太后之举甚为不妥,自愿上奏,所以指使谈不上。
只不过尚书令季延也确实有点煽风点火的意思,关百泉心知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只想让太皇太后归政,早日选定辅政王,由辅政王来理政,没想到尚书令透露的消息并不真实,自己也没有完全查清,如今触怒太皇太后,要家破人亡了。
关家几十口人生死存亡之际,关百泉还是忍不住拖季延下水了。
“圣上有旨,关百泉一案从疑,其家眷子嗣暂时关押至刑部大牢,等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台上之人捡回一条命,皆吓得瘫软在地,台下的关百泉见家人性命得以保全,不禁泪流满面,也是一屁股墩摔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有人没看到血腥的场面而不屑地叫着没意思;有人暗暗同情险些刑台上的罪人险些丢了性命;有人感叹圣上明察秋毫,手下留情;更多的人是燃起了好奇心,纷纷交头接耳想搞清楚那一句“尚书令害我”背后隐藏了什么阴谋。
李舒行看在眼里,心中也是直叹气。
古鲜卑有云,计谋从用妇人,唯斗战之事乃自决之,鲜卑男人外出游牧打猎,四处征战,靠的是女人对外出谋划策,对内稳定家园,所以一直以来,鲜卑都有女子掌家掌权的传统。
如今太皇太后辅政,在鲜卑勋贵们的心中是合情合理的,他们根本不会为此事为难太皇太后。
而汉臣有所不同,他们认为前朝与后宫应当各司其职,太皇太后只需掌管后宫即可,无需染指前朝。
为此,他们总是明里暗里提醒太皇太后早日确立辅政王人选,尽管他们心中也没有比故去的宣凌王更具有忠义和才智的人选,但谁坐上辅政王的位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不能坐在上面,而且在他们眼里,敢于向太皇太后谏议才是纳忠效信的贤臣。
只可惜,太皇太后不是篡权夺位的勉王西陵玦,他们也不是敢于以死明志的林须山,太皇太后不是庸碌无为或者行事乖张的暴虐君主,而他们的的确确是贪生怕死却又冥顽不灵的普通臣子。
太皇太后辅政,既然名正言顺,汉臣们再行没有实力的抗衡,便只是徒劳。
汉臣相斗,鲜卑族人袖手旁观,这是李舒行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望着关百泉佝偻的身影,身为汉臣同僚的李舒行颇为无奈,从关百泉辱骂太皇太后起,他的性命就已经保不住了,太皇太后没下旨九族连坐已经是法外开恩,如今发回重审,更是有意放他们一马,真不知道关百泉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李舒行心想,关家应该庆幸,此番太皇太后大张旗鼓搞这一出戏,只为震慑这群固执己见的汉臣文官,不过从此以后如果再有人跳出来,对太皇太后理政一事指手画脚的话,太皇太后真的要大开杀戒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们了。
“尚书令害我!”
这一声怒喝,不出半晌整座京城已经是人尽皆知,百姓们传言纷纷,都想知道尚书令究竟是如何谋害他人的。
消息传到季府,季延已是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季夫人和仆人们手忙脚乱将他抬回内室,又唤来大夫紧急为他救治一番,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陷害忠良!陷害忠良!老夫待关百泉不薄,他竟然如此攀咬老夫…”
季延气得直翻白眼,大喘粗气,脸上的皱纹也因震怒而愈发沟壑纵横。
季夫人不闻政事,没有主意,只吓得哭哭啼啼地喊着:“老爷,别生气了,生气伤身…”
“伤身,伤身,我还要着身子做什么?我们全家的命都快没了,太皇太后如此嗜杀,你以为她会放过我们吗?完了,我们完了…”
仕途完了,命也保不住了,季延一把年纪了,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来自诩聪明的他没想到天命之年竟是如此艰难,仕途就这样毁于一旦。
从前她和先宣凌王共同辅佐景帝,朝野上下纷传二人青梅竹马燕侣莺俦,自己也从没想过奏议反对他们,如今她独揽大权亲自辅政,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为何总是和她过不去?
季夫人坐在地上哭泣不止,哀嚎声仿佛像咒语一般控制着他的思绪,喊得季延一阵一阵心悸眩晕,他冷不丁想起宫变之时险些遭勉王烹杀的一幕,背后众人的目光穿透着他匍匐在地伏地而行的身躯,灼烧着他摇尾乞怜卑微求饶的灵魂。
“老糊涂东西,要烹你的时候你胆小慎言、背主求荣,对着逆贼直呼圣上,要救人的时候你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张口闭口宗室僭越。滚开,再多嘴我烹了你。”
是先宣凌王受伤之时,她曾说过的话。
对于三朝老臣季延而言,同僚的审视他置之度外,成昭的斥责他耿耿于怀,毕竟在女人面前失势犹遭奇耻大辱,他势必要与她争斗下去,处处与她为难。
只可惜,季延根本斗不过她,因为她不是被所谓的先圣先贤与经纶书卷约束的人。
这一点,李舒行明白,杨淮禹明白,季延和关百泉不明白。
消息传回宫中,成昭太皇太后最终赦免了关百泉的罪,只罢官免职,让关百泉告老还乡了。
只是朝野上下都在暗中议论,不知成昭将如何处置尚书令季延,文武百官都在等待成昭裁决。
然而半月过去,宫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成昭只是下旨暂停季延参与朝议,抄了季延的家,让他待在府中等待结果,没想到在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季延竟是一病不起,没过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哦?病死了?”
成昭刚练完功,从承华殿走出来,殿外绿柳已经等候多时。
“是的,礼部杨大人请旨,询问娘娘的处置意见。”绿柳回答道。
成昭一边走,一边思索着,额发之间因练功而沁出细细的汗珠。
本来只想以民间传言给他制造点压力,没想到他是如此脆弱不堪,一个冷处理就给他吓死了。
不过他死了就死了吧,也算是给自己省了很多麻烦。
中丞之位空悬许久,如今尚书令也已经空缺,是时候重新布局了。
片刻过后,成昭有了主意,说道:“宣杨淮禹入宫。”
杨淮禹得到旨意,便匆匆赶往宫中。
重华宫内,小皇帝西陵琅在成昭的陪伴下,正在仔细读书。
绿柳走到成昭身旁低声说道:“娘娘,杨大人到了。”
“请进来。”
杨淮禹垂首弓腰,沉稳谨慎地走进殿内,恭谨地叩首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太皇太后,恭请皇上、太皇太后圣安。”
成昭对小皇帝温柔一笑,小皇帝立刻挺直腰身,一本正经地说道:“平身。”
“谢皇上、谢太皇太后。”
成昭神色自若,淡然开口问道:“季延是什么时候死的?”
“回太皇太后,是昨夜,季府上的人说昨儿傍晚人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今天一早季夫人进房发现尸身已经凉了。”
说罢,杨淮禹浅浅抬头,不敢直视成昭,只是看起来似乎欲言又止。
成昭问道:“外面有什么动静?”
“回太皇太后,季大人罪责不清,季家上下也未敢四处告知,只着人先告知了礼部与刑部,刑部李大人的意思是季大人罔顾圣恩,做贼心虚以致身死,罪责却不可避免。”
“你怎么看?”
“季大人确实有罪,只是季大人罪责未清,还需圣上与太皇太后裁决。”
“活着没定他的罪,死了就不追究了,季延毕竟是三朝老臣,哀家不介意给他个体面,依照一等公规制下葬。”
“太皇太后圣明。”
“杨大人入朝为官,算下来已经有七年了吧?”
“太皇太后明鉴,承蒙先帝恩惠,臣入仕已有七年。”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先帝下令在地方推举布衣也是困难重重。”
“若无此令,臣终尽一生也不得以布衣之身入仕为官,臣时刻不忘先帝恩义。”
成昭欣慰地点点头,微微一笑:“杨大人受先帝知遇之恩,又知恩图报,先帝在天之灵也必深感欣慰。如今朝内多有高职空悬,哀家有心提携于你,不过你年岁尚轻,恐难以服众,哀家思来想去,或许你可以兼领尚书左丞,你觉得可好?”
杨淮禹低下头,再次跪下身子叩首说道:“承蒙圣上和太皇太后赏识,微臣喜不自胜,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圣上和太皇太后恩德。”
小皇帝歪着头望着跪在地上的杨淮禹,天真的模样甚至可爱。
成昭继续问道:“依你之见,朝内有谁适合尚书令一职?”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太皇太后已经把问题问到他脸前了,不回答肯定不行,回答的话,作为下属官员,举荐上司人选,没能言中太皇太后心中那个人也是危险,稍有不慎便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杨淮禹心中微微一慌,脑子里快速思索着,一定要举荐一个行与不行都合适回答的人。
突然,他想到了刑部尚书李舒行。
李大人为官公正廉洁,做人友善亲和,性格沉深机警,处事通识时变,重要的是,太皇太后信任他。
就他了。
杨淮禹清一清嗓子,认真地回答说:“微臣资历尚轻,身居下位议论高职本是不妥,承蒙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微臣愚见,刑部尚书李舒行李大人堪此重任。”
成昭眉眼弯弯,笑而不语,她轻手掸去落在小皇帝龙袍上一根羽毛,唤道:“来人。”
绿柳匆匆上前悉听吩咐,成昭淡淡道:“把这盆雀羽蓝端下去吧,华而不实,料理起来也是个麻烦,以后别放了。”
“是,太皇太后。”
杨淮禹还在细细揣测成昭话中深意,绿柳却已经手脚麻利把雀羽蓝端了出去。
成昭温柔地对小皇帝讲起了雀羽的故事:“雀乃百鸟之王,珍稀罕见,其尾羽毛华丽,雀羽制作过程中,人会用剪刀取羽,失去尾羽的雀会被雀群排斥,即使重新长出尾羽,也不会被雀群接纳,只能孤独到死,更可悲的是,剪羽的过程中多半会受伤死去。”
“它们好可怜。”
“是的,所以你要身怀仁爱之心,爱天下万物生灵,这样,你的臣子也会效忠于你。”
“孙儿谨记祖母教导。”
杨淮禹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想不明白成昭话里话外的暗示。
“杨大人,你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谢太皇太后。”杨淮禹缓缓起身。
“之前哀家到你府上,看见令郎甚是乖巧懂事,不知令郎年方几何?”
“回太皇太后,犬子今年六岁。”
“可曾入学堂读书?”
“回太皇太后,犬子在云开书院读书。”
“这几日带进宫里,以后留在宫中陪皇帝伴读。”
杨淮禹连忙婉拒道:“臣替犬子多谢太皇太后,只是犬子顽劣,恐扰太皇太后清静…”
“无妨,孩童最淘气天真的年纪,对大人来说却是弥足珍贵,哀家不想皇帝小小年纪就形单影只,困在皇宫里终其一生被国事政务烦扰。”
圣意难为,杨淮禹只好答应下来:“谨遵太皇太后旨意。”
杨淮禹退下后,小皇帝一脸天真地问道:“祖母,季卿害了关卿,为何祖母还要给他一等公体面?”
成昭面带温柔,耐心地解释道:“季卿有教唆之罪,也确实对祖母辅政大有不满,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做出真正伤天害理罪无可恕的行为,如果祖母治他的罪,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一群别有用心的人指责祖母心狠手辣。”
“那孙儿如何分辨?”
“臣子之言,有良言,有诤言,有妄言,有怨言,有谎言,你不能只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而看他实际做了什么,至于怎么去看,方法确有很多,祖母会一一教你。”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季卿关卿所言为何?”
“不过怨言而已,处置权在你,若你想处置他,便可以此为借口,若你不欲与他计较,小惩大戒即可,臣子做久了,难免有怨言,身为皇帝,你也要有包容之心。”
西陵琅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
“琅儿,小怨不赦,大怨必生,只要没有伤及国本,危害百姓,臣子们抱怨你几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有在他们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时,才可以雷霆之势治之。”
“孙儿不太明白。”
西陵琅撒娇地抱住成昭的手臂,身子一歪,靠在成昭的腿边,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成昭的心都要化了,她轻手抚摸着西陵琅的发冠,温柔道:“没关系,我们慢慢学。”
过了一个时辰,杨淮禹回到府上,一脸忧心忡忡,匆忙走向内院,步子还没迈进门,嚷嚷的声音已经传入了内院:“夫人,夫人,岁奴呢?”
楚衡昀着急忙慌从屋内走出来:“嚷什么,嚷什么!招魂呢!”
“哎呀!岁奴呢!去哪里了!”
“他和杜员外家的小公子玩去啦,你干嘛呀?有事吗?”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要让咱们岁奴入宫给圣上陪读。哎呀!大事不妙啊!”
楚衡昀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慌什么,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你懂什么,伴君如伴虎,岁奴又这么小,万一惹出事端,伤及龙体,你我可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岁奴年纪是小,可他不是蠢,再说了,太皇太后亲手带大的先帝、皇太后,都能平安长大,你还害怕咱们岁奴害了圣上不成?”
“就算岁奴不蠢,可他有哪点好,能入太皇太后的法眼?难不成,太皇太后留岁奴在身边,是为了挟制我?”
“你还真是泥菩萨塑金身,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没权没势的,太皇太后挟制你是为了什么?”
“那这是为何,偏偏选中咱们岁奴?”
“你不会换个角度看?让岁奴和皇帝亲近,自然是拉拢你,将来皇帝亲政,岁奴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我没权没势的,太皇太后拉拢我做什么?我人微言轻,能做的也不过是为太皇太后在朝堂上说几句话而已。”
楚衡昀没好气道:“你没权没势,才要用你,有权有势者定会被太皇太后忌惮。”
杨淮禹摇了摇头:“我还是太担心咱们岁奴不懂事,在宫里闯祸了,现在眼瞧着是太皇太后拉拢咱们,就怕拉拢有一天也会变成挟制。”
“只要你忠君爱国,谨慎行事,拉拢便永远都是拉拢,不会成为挟制,太皇太后连季延关百泉都能宽恕,她不会与黄口小儿一般见识的,若你行事坦荡,她也不会与你计较,除非你也和季关二人一样,明里暗里与太皇太后作对。”
“夫人又说笑了,我哪敢呢?”杨淮禹又是连连摇头。
“那你别操没用的心了。”
楚衡昀摇着扇子一步一摇地往前院走去,杨淮禹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颠颠儿跟在杨夫人身后,美滋滋地说:“好好好,我不操心,全凭夫人做主。”
楚衡昀倒是傲娇一哼,眉眼间确是藏不住的欣喜:“收拾收拾准备升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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