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成昭准备就寝,时冶悄悄赶来,向成昭回禀庭弈容的近况。
“哦?她换到钱了?”成昭正坐在妆台前,梳着瀑布般的长发,漫不经心问道。
“换到了,不过太后娘娘没拿什么包裹,看起来换得不多。”
“哪家钱庄?”
“惠西街的鼎源钱庄。”
“之后她去了哪里?”
时冶望着成昭的背影小心翼翼回答道:“之后娘娘去了闻安堂医馆,不知怎的被人撵出来了,在闻安堂门口,遇到了献王,太后娘娘一个不小心,一下子就...”
成昭梳发的动作猛然停滞,她转过身子,惊讶问道:“献王?”
“是的,微臣看的一清二楚,的确是献王。”
献王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馆门口?
“然后呢?就怎么了?”
“太后娘娘撞到了献王的怀里,不过微臣看得很清楚,当时太后娘娘和店铺伙计有点争执,献王一直站在太后娘娘身后驻足观察,太后娘娘近距离撞到献王怀里,像是献王有意为之。”
成昭眉眼轻撩,神色恢复了平静,心中暗想,这倒是有意思。
“继续说。”
“他和太后娘娘寒暄了一番,便一起去食宴阁吃饭了,饭后也是献王把太后娘娘送回客栈的。”
献王。
王爷亲自去医馆抓药,真是新鲜,果然是一个闲散王爷呢。
成昭眼底三分怀疑,神情却仍然淡定,说道:“派人暗中查一查闻安堂医馆,保护好太后,至于献王,先不用管。”
“遵命。”
时冶顿了一顿,又问:“太后娘娘还是要一直住在客栈吗?那客栈老板可是坑了太后娘娘不少钱呢。”
“住在哪里都不要管她,那是她的选择,是好是坏都要她自己经历,你只要保证她性命安全就够了。”
成昭头也不抬,又转回身子,背对着时冶,摘下耳饰,对着铜镜用绢巾轻轻擦拭着唇红。
“要不要微臣悄悄教训那客栈老板一顿。”时冶试探问道。
“不必,让客栈老板多坑她也是好的。”
被坑了才会发现世间并不美好,心肠卑劣的人很多。
时冶眉眼一皱,摸不清楚太皇太后的态度,只好愣头愣脑地点了点头。
成昭透过铜镜,模模糊糊中看到时冶呆头呆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少年心智的单纯幼稚,全写在他的脸上,成昭抓起手边的妆奁匣子,突然之间蓄力朝着时冶扔了过去。
以成昭手上的力道,若不及时躲开,时冶怕是要破相了。
时冶反应极快,跳步后滚翻躲开了飞速冲来的妆奁匣子,同时抬手一把抓住了匣子,稳稳地站定在成昭身后。
时冶将匣子放在桌角,动作干净利落,就是手有点痛。
成昭回过头来,镜中神情毫不掩饰赞赏之态,轻声笑道:“不错,有长进。”
“谢太皇太后夸奖。”
时冶得到成昭的夸赞,正开心着,抬头望见成昭威严的侧脸,未施粉黛又显柔和,眉眼间少了一份凌厉。
时冶耳根唰的一下就红了,心跳不知怎的就突然加快起来。
成昭余光一瞥,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只起身走到床榻旁,一边放床帘,一边柔声道:“好好保护太后,去吧。”
时冶单膝跪地,再一叩首,低声道:“微臣告退。”
走出门外的那一刻,时冶很想回头再看一眼成昭,只是他不敢。
今夜的太皇太后,神态淡然平和,双眸明亮如星却好像蒙了一层薄雾,与暮云相融。
时冶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心中悄然感叹道,月色真美。
此刻成昭躺在床上,凝视着床顶上繁复的正龙雕饰,龙颜凶猛,双爪锋利,像是呼之欲出,透过床顶直扑过来一般。
她心底蓦然涌起一股驯服的**。
从前没有太多关注过献王,如今他乍一出现,倒是引起了成昭的警觉,献王是庭弈容出宫后第一个接触到的宗室贵族,她不相信献王和庭弈容的相遇是一个巧合。
他的目的是什么,眼下还不清楚,不过既然已经盯上他了,早晚会查个明白。
思绪飘忽不定,不知想了多久,成昭渐渐睡去,直到天亮。
成昭缓缓起身,舒筋展骨,这一觉睡得不错,醒来心情大好。
她打开屋门,看见绿柳正站在门口等待侍奉。
成昭问道:“你怎么没去书院读书?”
绿柳回答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奴婢今日休值,想来侍奉太皇太后。”
“师傅布置的任务可都完成了?”
“奴婢都做完了。”绿柳俏皮一笑,像是在等待成昭的夸赞。
“不错,很用功,来陪哀家用早膳,用过早膳一起去书院看看。”
皇城西北一角,一座不起眼的宫苑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成昭和绿柳站在门口,静静听着屋内的声音。
上个月她命人收拾出这座宫苑,吩咐沈尚仪开办书院,专教宫女们读书,如今一个月过去,这里归置的有模有样,请了翰林院的师傅来授课,绿柳也开始在这里读书了。
绿柳低声说:“师傅说了,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你师傅说得对,读书可养天地间第一人品。”
成昭抬头望着新换上的牌匾,牌匾笔迹娟秀,写着四个字:鸣琴书院。
“沈尚仪字写的真漂亮。”
成昭忍不住夸赞道,她转过头问绿柳:“你可知道为什么起名鸣琴书院?”
“奴婢不知。”绿柳一脸不解。
“礼乐教化,鸣琴而治,哀家希望你们能成为佳政鸣琴之才。”
“太皇太后,佳政鸣琴是什么意思?”绿柳歪着头问。
成昭侧过脸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多请教你师傅和沈尚仪,慢慢你就会懂的。”
绿柳认真地点点头:“奴婢一定努力,跟着师傅好好读书。”
“进去瞧瞧。”
走进宫院内,边边角角摆放着一些花草,连廊一角亭内放置了一张石头雕刻的棋桌,院中摆放了几张桌椅,排得整整齐齐。
成昭低声问:“都在屋里读书,外面这些桌椅是做什么的?”
“回太后娘娘,我们练字、书画、琴艺都在这边学,棋艺就在那亭子里学。”绿柳抬手指了指连廊一角亭。
成昭点点头:“沈尚仪和哀家说过,你们学习要先从识字开始,再学诗、书、礼、乐,不过这琴棋书画只作陶冶,一开始就全学的话,反而难以精进,不如先学你最喜欢的。”
“沈尚仪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允许我们自由选择琴棋书画,今天的课目是练字,温完书,宫人们就都来练字了。”
“你选了什么?”
“奴婢最喜欢画,所以选择了画。”
成昭点点头:“甚好。”
沈尚仪从后院走出来,看到成昭和绿柳,连忙跑过来,跪在成昭面前道:“不知太皇太后驾临,请恕臣失仪之罪。”
成昭微微一笑:“无妨,只是过来瞧一眼,本不想打扰你们的,你起来吧。”
沈尚仪站起身,垂下头谦卑说道:“太皇太后,您说哪里的话,这鸣琴书院是您下旨创办的,您给了宫女们读书的机会,您来这里怎么能说打扰呢?臣这去喊她们过来拜见太皇太后。”
“不必了。”成昭阻止了她,只转身朝着一角亭走去,问道:“如今有多少人在这里读书?”
沈尚仪和绿柳跟在身后,沈尚仪回答道:“回太皇太后,这里总共有一百一十三名宫女。”
成昭道:“倒不算是很多,其他人都读过什么书?可以好好培养。”
见太皇太后有所误解,沈尚仪赶紧补充道:“宫中未曾读过识字的宫女总计五百六十九人。”
成昭十分惊讶:“天启十一年,宫里曾经遣散过两百名宫女,留下不足七百人,七百人中竟然有这么多人都不识字吗?”
“是的,太皇太后,确实有这么多人不识字。”
成昭面色凝重,她自知民间百姓识字者不多,而且民间学堂不许女子入学,让平民女子读书已经亟待解决的难题,没想到这些宫女许多都是选自官家之女,不曾读书的宫女尚有如此之数,女子求学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成昭抬头打量了一番宫院,说道:“这里原本是淑仪的寝宫,如今用作学堂怕是有些小了,你是如何能让这么多宫女在这里学习呢?”
“回太皇太后,臣按照年龄,先让十六岁以下的宫女在这里读书,总共一百一十三人,分为三批轮流在这里读书,不读书的时候就在宫内当值。”
成昭摇了摇头:“方法可以,但年龄不妥,应当先让年长者读书,她们离开宫就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太皇太后思虑周全,是臣考虑不当,臣即刻安排名单,重新轮换宫人,让年长者先读书。”沈尚仪回答道。
成昭没有讲话,只是站起来静静地聆听屋里的宫女们齐整念书的声音。
“把书院后面的升泰殿打扫出来,归置一番,一并作书院用,让年长者一起入读,除了读书识字,再找一些手艺师傅教她们学些手艺。”
片刻过后,成昭开口道,“沈尚仪,你主持鸣琴书院一应事宜有功,即日起代行尚宫之职。”
沈尚仪惊讶地抬起头望向成昭,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谢太皇太后。”
“你也是宫中老人了,眼下宫事繁杂,女官不足,还少不了你替哀家操劳。”
“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太后分忧。”
————
昌乐坊街头,庭弈容站在巷子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些时日她向客栈老板打听了城内所有医馆,想要寻一个学徒的活计,所有医馆都拒绝了她,理由无一例外她是女人,并且年纪大了。
“您看起来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学徒的活您做不了。”
“大夫都要从小培养,您都二十岁了,还得学十几年,我们可收不了。”
“谁看病找女大夫呀,不要不要,快走吧你。”
庭弈容站在巷子口,一眼往过昌乐坊长街,人倒是很多,只是看起来这条街看起来又脏又乱,不像是会有医馆在这里的样子。
在庭弈容的印象里,医者对于环境的整洁程度要求很高,脏乱差的环境实在不适合病人。
庭弈容叹了口气,肚子却突然咕地一声叫了起来,出来半晌了,还没吃东西,庭弈容只好先顺着长街走着,寻找吃食。
她走到一个小摊旁,看了一眼摊主手上的饼,闻着很香,味道似是熟悉。
“店家,饼怎么卖?”
摊主爽朗一笑:“娘子说笑了,咱这只有个小摊,算啥店家呀,喊我田大娘就行,邻里们都这么喊,饼一文钱两个,您来两个尝尝?”
庭弈容点点头:“好,田大娘,我要两个饼。”她在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一边拿饼,一边说道:“看您一身贵气,咱这胡饼不知道您吃不吃的习惯,我给您拿刚出炉的,面脆油香,好吃着哩。”
她把饼递给庭弈容,庭弈容接过饼咬了一口,一股油香冲入口中,忍不住夸道:“很好吃。”
“娘子喜欢就好。”
庭弈容望了一眼长街,又转头问向田大娘:“田大娘,我想和您打听一下,昌乐坊是不是有家医馆?”
田大娘毫不犹豫地否认道:“咱这破坊,坊正都不怎么管,哪里有医馆愿意来这里哟。”
庭弈容一脸疑惑:“可我听客栈掌柜的说这里也有个医馆,具体在哪里说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昌乐坊,只是没想到,这昌乐坊竟然这么大,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昌乐坊,都是我们这等穷人呆的地方,你要说医馆,那这里没有,你要是说生了病找个大夫,那我们这倒是有个大夫,挺厉害的,您可以去问一问。”
“您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离的倒是不远,您往——”
“让开,都让开,让开——”还没等田大娘说完,一个男子怀抱着一个孩子焦急地冲了过来,在庭弈容身边擦肩而过,险些把庭弈容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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