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珈都城已破,宣军抓获了躲在流民中逃亡的亓官合尚。
西陵昡问亓官合彻:“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面对匍匐在地苦苦求饶的亓官合尚,亓官合彻眉头紧锁,一时不知所措。
她的确由衷痛恨他这个哥哥。
身为长子,他被父亲寄予厚望,身为男人,他理所应当承继大统,他与生俱来拥有一切,他却肆意挥霍毫不珍惜,如此昏聩之人,留着他也不过是隐患,他是不会改过自新的。
可他始终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她想要杀了他,却下不了手。
典斯睿见她犹豫,上前劝说道:“慈不掌兵,将军,不可妇人之仁。”
好一句妇人之仁,在决定起兵之时,亓官合彻从未有半分犹豫,典斯睿强调女人的身份令她敏感,这样的劝说无疑是起了反作用,此刻她的逆反心理被彻底激起。
她冷冷地白了典斯睿一眼,沉声呵道:“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典斯睿尴尬退下,西陵昡见状,已然明白亓官合彻的决定,他没有再说话。
倒是呼赫延步连不紧不慢地开口:“将军还是尽快收拾残局,宣军不日将进驻都城。”
亓官合彻脸色铁青,愠意不减,但还是压下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说道:“本将军一定信守承诺。”
三日后,宣军留下副将驻扎阆珈都城,西陵昡带领少量亲军和使团撤离都城,返回京城。
行至韶山,西陵昡和呼赫延步连远远眺望着。
“翻过韶山就进入大宣境内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西陵昡轻声感叹着,阆珈内乱让他意识到分裂是如此可怕,君王一念之差便是血流成河。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呼赫延步连却是兴奋大喊,丝毫没有经历阆珈内乱后的怅惘,他隐约感受到此番出行,太皇太后将会对他另眼相看,一定会非他更多机会。
正当呼赫延步连感慨之际,树林里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拔剑刺向西陵昡一众人。
西陵昡来不及思索便飞身应对,黑衣人杀机尽现,步步紧逼,势要置他于死地。
尽管黑衣人武功不是西陵昡的对手,但使团几人不会武功,保护他们实在分神,缠斗久了,西陵昡隐约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他在犹豫,他救不了所有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是不是只能抓着呼赫延步连先逃,再不走,就要全军覆没了。
可他实在不忍心丢下亲军与使团。
呼赫延步连躲在西陵昡身后,被他抓着躲来躲去,避开黑衣人的剑锋,他也发现西陵昡体力有些不支,无奈绝望喊道:“你快走,回京禀告太皇太后!”
只身逃离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呼赫延步连,阆珈战果仅靠自己禀告太皇太后,日后阆珈万一生出什么事端,怕引起朝臣非议。
西陵昡拒绝道:“别嚷嚷,我一定带你走。”
使团众人心中纷纷哀叹就要命丧于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见密箭自丛林中射出,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只有几人见情况不妙,顾不得再下杀手,便迅速逃离了现场。
西陵昡惊讶地望向箭矢飞来之处,听得马蹄声逼近,一支军队随即出现在西陵昡等人面前。
西陵昡和呼赫延步连仔细一看,为首之人竟然是独孤老将军!
二人惊喜不已,齐齐行礼,高声喊道:“独孤将军!”
他们心里清楚,独孤将军已年逾七十,突然率军出征,想来是太皇太后重视阆珈内乱,此次派老将出马,一定带来了新的旨意。
独孤老将军干净利落下马,威风竟是不减当年,他大声说道:“哪来的贼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险些坏了老夫大事。”
西陵昡再揖一礼:“晚生谢将军救命之恩。”
呼赫延步连也顺势行礼。
独孤将军连连摆手道:“凌王不必多礼,论爵位,老夫在你之下,还要向你行礼才是。”
西陵昡谦卑回应:“晚生既无军功,承袭爵位,只不过是沾了家父荣光,身居高位时觉不安,独孤将军战功赫赫,战场之上还望独孤将军指点。”
独孤将军爽朗一笑,连声称赞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副将走上前来,汇报善后事宜,独孤将军转头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疑惑问道:“凌王可知这些人的身份?”
这些黑衣人没有明显的身份特征,将士们仔细探查后也没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西陵昡摇摇头,否认道:“晚生也不知与谁结怨,以至招来杀身之祸。”
呼赫延步连猜测道:“会不会是亓官将军?她对宣军驻扎都城心生不满,嘴上虽然不说,我瞧着她的怒火全都写在脸上了,恐怕对我们已经是痛恨至极。”
独孤将军问道:“阆珈战况如何?亓官将军顺利即位了吗?”
西陵昡点点头:“都城已破,我们抓到了亓官合尚,交给了亓官将军,亓官将军她还没有即位,目前正在进行善后处理,下月举办即位典礼,她承诺会在典礼过后,亲赴京城参拜太皇太后与陛下。”
独孤将军若有所思:“想不到老夫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凌王破城的速度比老夫想象中还要快。”
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阆珈,即使宣军调援也不必请独孤将军出山,附近重镇调兵也来得及。
独孤将军话里有话,西陵昡明白他亲自上阵的缘由绝不简单,西陵昡问道:“将军此番前来,只是来支援我们?还是太皇太后另有旨意?”
独孤将军取出一封手书递给西陵昡,说道:“这是太皇太后要本将军交给你二人的手书。”
西陵昡打开手书,只见上面寥寥几字:“顺势而为,若得机遇,必一举攻之,勿惧损兵折将。”
他将手书递给呼赫延步连,疑惑问道:“太皇太后…是要我们顺势吞并阆珈?”
独孤将军点点头:“太皇太后正有此意,所以才叫老夫前来支援。”
西陵昡稍加思忖,摇了摇头,说道:“机会怕是没有了,亓官将军接受了我们驻军的要求,并且一再上表忠心,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进攻阆珈,贸然出兵师出无名,恐有趁人之危之嫌,会被天下人耻笑。”
呼赫延步连却有不同意见:“她哪里是真的忠心,只不过是希望我们能够帮她,事实上对大宣驻军厌恶得很。”
西陵昡无奈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她心中怨怼大宣,可是虚假的忠心掩饰久了,也算她忠诚过了,我们违反约定出兵,坐实了侵略之名,以后周边部族讨伐我们,就有了理由。”
独孤将军说道:“想出兵也不是难事,驻军少了一个兵也算讨伐阆珈的理由。”
独孤将军一语点醒呼赫延步连,他一拍脑袋叫道:“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不就是理由吗?”
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皆来历不明,若说他们是亓官合彻派来刺杀大宣将军与使团的,倒也是个理由。
呼赫延步连心中愈发兴奋,要是以此为由拿下阆珈,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要来了。
此刻,西陵昡心中却蓦然产生了怀疑,他怀疑这些黑衣人是太皇太后派来制造摩擦的,不然独孤将军为何出现得那么巧,刚好救下了他和呼赫延步连?
要是如此,西陵昡心中生出一丝悲凉,太皇太后手段这么狠辣,就算利用他也在所不惜。
不过他还是极力劝慰自己,若这出暗杀戏码确是太皇太后与独孤将军联手所为,那她们也是对的,为国之大计,自己被利用了也没什么,做臣子的当有献身之心。
不过,独孤将军并没有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他只是自顾自说道:“他们身份不明,亓官合彻恐怕不会承认,要给他们制造明确的阆珈身份,才能坐实亓官合彻的罪名。”
呼赫延步连点点头:“将军说的对,做戏就做全套。”
呼赫延步连的话让西陵昡思绪突然混乱,太皇太后心思这样缜密,做戏不会做全套吗?她怎么不找阆珈人来行刺他们?
西陵昡沉默了,他想不明白。
独孤将军和呼赫延步连并未发现西陵昡的异常,他们商议先回边境驻地,再行准备。
还没等他们准备完,就有内线传回消息,阆珈都城再起战事,南方观望许久的亓官由贤,突然率军偷袭了亓官合彻的军队。
虽然亓官由贤只有区区两万人,可是阆珈都城城墙破损,亓官合彻的军队还在休整,当下防无可防,亓官由贤的偷袭打得亓官合彻措手不及,将士损失惨重。
更危险的是,亓官由贤劫走了亓官合尚。
乱了,全都乱了。
西陵昡与独孤将军、呼赫延步连连夜商议,修改计划,先坐山观虎斗,等亓官合彻与亓官由贤决出胜负,再决定将此次刺杀嫁祸给谁。
要是亓官由贤胜了,事情就简单了,他只是老阆珈王的表亲,与正统出身的亓官合彻有天壤之别,此番偷袭等同于篡权夺位。
就算他扶持亓官合尚宣扬正统也没有用,亓官合尚本就站在大宣的对立面,打他不需要理由。
呼赫延步连简直乐开了花,这下师出有名,拿下阆珈便是轻而易举了。
现在,就看亓官合彻这一仗怎么打了。
尽管亓官合彻号称有十万大军,然而西陵昡清楚,她手中最多有六万兵马,围城这些时日,约莫损失了两万,眼下她对对战亓官由贤,胜算并不大。
更要命的是,城内无粮,西城粮仓早被宣军一把火烧了。
亓官由贤挟持亓官合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号召亓官合尚旧部反对亓官合彻,亓官合彻苦战十日,最终还是守不住了。
站在破败的城墙之上,她的绝望无法言说,部下告诉她,驻扎都城的五千宣军早已撤离,三十里外,有一支庞大的宣军部队正在观望战况。
亓官合彻心里明白,西陵昡带兵回来了,可是他们不是来支援她的,他们是来等待她或者亓官由贤战败的结果。
此刻她心中懊悔,愤恨,痛苦,绝望,她恨自己是不被重视的女人,恨父亲对哥哥偏爱,恨自己的国家如此积弱,最恨哥哥的残暴与昏聩!
她恨一切!
看着城下高举的亓官合尚的旗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几日之前,站在城下的还是她。
要是杀掉他就好了。
毕竟没有他,亓官由贤也没有了清君侧的借口。
毕竟他比自己更狠心,此刻他执意置自己于死地,也没有心疼自己是他的妹妹。
典斯睿说的没错,慈不掌兵,她不可以对敌人心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将士们心狠。
可惜她没有听进去,还以为自己秉承的是心怀天下的大仁大义。
一切思绪来得都太迟了,她的一时仁慈,害得众将身死,她对不起为她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也对不起将士身后万千家庭里的妻子和母亲。
她喃喃道:“为了将士们能活下去,这场由我发起的战争,就由我亲自结束。”
“放过我的将士们,我愿意认输。”
亓官合彻紧闭双眼,自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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