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火光照亮蹲在墙边的男人的脸。
他双手抱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恐惧填满了他的双眼。
他极力不去看坐在火边的那个人。
如同掌管地狱的阎王,那人双腿叉开坐在一张和这个世界很不相配的柔软折叠椅上,牙齿间摩擦着什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若仔细看过去会发现那是一节白骨,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红色血肉。那人攥在手里啃食着,偶尔放到身边冒着火的油桶上烤两下,发出焦糊的味道,然后再次放到嘴里啃。
死寂之中,只能听到那骨头在那人牙齿间碎裂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让那蹲着的男人下肢发软,他感觉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
在他牙齿都开始打颤的时候,身边一个即将被几个男人抓走的女人大叫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疯了一般推开拦路的男人,向着一个方向跑去。
“追。”啃骨头的那人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嘶哑又难听,像是一个老旧生锈的机器。
几个男人跟着那女人跑走,就听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些笑意:“没想到食草者里还有这么有气性的。”
“你吃的是她的孩子。”蹲在地上的男人听到身侧的一个女人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带着明显的愤怒。
啃骨头的人忽然停了动作,似是看向了这边,男人甚至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
片刻后,那人不知为何哑着嗓子咯咯笑起来:“母爱,我喜欢。”而后他对着自己的手下说,“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了,这女人我要带回去给我生孩子。”
“是。”几个男人齐齐应声。
“剩下的人呢?”另有个部下开口问。
“刚刚跑走的那个,要是还活着也留着,我喜欢勇敢的女人。”那嘶哑的声音笑了两声,“其他女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小孩不听话的直接宰了,男人嘛……”那人似乎是环视了一圈,“全杀了,呸,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是。”
蹲在墙边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知觉都变得不真切了。他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叫喊,有人在哭着求饶,有枪声,有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但全都模糊一片,仿佛透过棉花传来。
他感觉有冰冷的金属抵住他的后脑勺,然后他的裤子湿了。
下一秒,求生的**忽然燃起,他大声地叫嚷着,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们知道魏……魏柯吗!他受伤了……就……就在附近,他……他还带了个虫人!”
“停!”他听到那嘶哑的声音大声地命令,随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有脚步声向男人走来,那声音拖拖拉拉的,伴随着某种棍状物一下一下敲击在地面的声音,缓慢到达了他面前。
让人窒息的几秒钟后,他的头发被人拽住,逼迫他仰起头。
他看到了那啃食骨头的人的脸,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面前的这个人裂开了还带着血肉的嘴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口:“他在哪里?你要知道,骗我的后果很严重。”
“我……我不知道……”男人颤抖地说着,“他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那边……”男人颤抖着指了一个方向。
“他说的,可是真话?”那人环顾了一圈。
有几个声音哆哆嗦嗦地附和了几声。
“带人去那边找。”那人吩咐道。
手下人刚要行动,那人又出声叫住,露出了一个满满恶意的笑容:“不,带着几个女人去,让她们叫,我们的大英雄魏柯会自己出来的。”
***
尹沐恩是被鸟鸣吵醒的,这样醒来的清晨已经有十年没有过了。
外面的天刚刚蒙蒙亮,晨雾中飘散在空中的小水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霜。
尹沐恩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对于一个冷血者来说这样的速度并不算快。
但胸口转移自魏柯的伤口却愈合得格外慢,稍稍一动依旧会感到疼痛。
他试着小幅度动了一下身子,被束缚着的双手有些僵硬,绳结摩擦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而后他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视线。
他抬眼看着那个与他同步的热血者,靠在有一个破洞的外墙边,侧着身躲在阴影里。他的一只手里攥紧着高尔夫球杆,另一只手里一枚硬币藏在虎口。
看到尹沐恩醒来,他抬起拿着硬币的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尹沐恩小心地起身,走到魏柯身边。他正欲向外张望,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飞鸟被惊起,振翅声过后天地归于坟墓般的寂静。
尹沐恩这才通过裂缝看了眼外面,发现楼下就是他们昨天走出的地铁口。此时有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满身是血地跑出来,却被身后追赶的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摁在地上。
一个男人压在女人身上,重重地扇她耳光。
“叫啊,再大声点!”
“救……救命。”女人不成句的求救声微弱地传来。
尹沐恩的余光只扫到一抹闪光,眨眼间那个压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抽搐着倒地,片刻后有血液从他的头部流出。
他转头,看到魏柯虎口的硬币已然不见,接着又从掌中拿出一枚,放在食指指侧,拇指微微曲折后用力,那枚硬币以极快的速度飞出,从另一名男人的颈侧进入,又从另一侧带着血飞出,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
仅剩的那一个男人顿时慌了神,撒开腿就向着地铁口跑去。
但他没跑几步就像被定住一般停在原地,随着额头处多的一个空洞流出红白脑髓,他缓缓地倒在地上。
魏柯看了一眼尹沐恩,低声说:“你留在这里别动,躲好。”说完,他从二层墙面的裂口跃出落于地面。
那躺在地上的女人死里逃生般地流出眼泪,看到魏柯走来,像是看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向他挪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应该赶你走的,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对方几个人?在哪?”魏柯把上衣一把脱了盖在那女人身上,俯身一手扶着她问。
“他们……他们吃了我的孩子……”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喊,一把抱住了魏柯伸来的手臂,“好多人……好多人……”
“冷静点,你先找地方躲起来,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魏柯冷静地把她扶起来说。
女人似乎冷静了一些,点了点头,扶着魏柯起身说:“就在……”
她刚刚颤抖地迈开一步,天地间忽然迸发出一声不和谐的炸响。一枚子弹从她体内穿出,擦着魏柯的肩膀射入身后建筑物的墙面。随着那枪声的余韵,女人颓然倒地。
“哎呀,可惜了。”从女人身后,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传来,“还以为是个烈女,没想到也就是个逃兵。”
魏柯的视线从女人的尸体上上移。
从地铁口里走出一个佝偻着背部,头发稀疏花白,皮肤褶皱成一层层,看上去年迈又衰弱的老人。他手里杵着一根白色的拐棍,仔细看会发现那是由人的腿骨制成。
那人一只眼睛呈不正常的灰白,另一只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蕴藏了与这身躯并不相配的能量。他的独眼盯住魏柯,裂开了龟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还夹着肉碎的黄牙:“狼王魏柯,好久不见啊。”
“……老狗,你怎么老成这幅样子。”魏柯皱眉,声音从牙缝间挤出。
从那老人身后的地铁口陆陆续续走出七八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男子,而且魏柯感觉从其他方位也有人在靠拢过来。
“呵呵,对自己的义父,怎么这么不礼貌。”被叫做老狗的老人笑了。
“闭嘴,我早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魏柯攥紧了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哦呦,孩子出息了,就连爹都不认了,我好寒心啊。”老狗动作夸张地抓着自己的心脏,满脸的褶皱都聚在一起。他拍了拍身边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你可不能跟你大哥一样啊。”
“放心,父亲。”那青年人恭敬地回应。
“别废话了老狗,放了那群食草者。”魏柯没有理会老狗的挑衅,直接切入正题,“你竟然敢来离母巢这么近的区域捕猎,不像你的风格。放了他们,不然遭到虫人报复的会是你。”
“哈哈。”老狗大笑了两声,“他们自己趁乱背叛了那群没长脑子的虫人,被我这个正义之士拦截,我还得管虫人要奖金哩!再说——”老狗忽然顿了一下,独眼里透着狡黠的光,“那群虫人恐怕更想要的是你。”
魏柯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的光,只是瞬间便被他狠狠压下去了。
但这一微小的变化却没有逃过老狗的眼睛。
“哈,母巢的这大动静果然是你闹出来的,挺有能耐的嘛,不愧是我的义子。”老狗嘶哑着开口,“我听说……你还带了个虫人在身边?”
魏柯所幸摊牌,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些,手里的高尔夫球杆一下一下地点地,发出轻却有压迫感的声音:“怎么?”
老狗身边的青壮年下意识地摆出了些许防御的姿势,唯有老狗岿然不动:“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和那个虫人,换这些食草者,如何?”
“把所有还活着的食草者带到我面前。”魏柯冷笑了一下,“老狗,你不会以为我傻到用自己的命换死人吧?”
“没问题。”老狗笑着扬了扬下巴,他身边的两个男人出列离开了片刻,带回来了几个女人和小孩。
“魏叔叔!”一个小男孩一见到魏柯就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们害死了妈妈……他们害死了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他身后的壮汉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臂,一把捂住他的嘴。
“哦呦?认识?”老狗侧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带了些惊讶地说。
“就这么些人?”魏柯皱着眉,不悦道,“本来应该有小二十人的吧?”
“呵呵,食草者,体质太弱,一下就死了。”老狗笑了两声,无所谓地说道。
“我一个人,换这些人。”魏柯开口。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老狗说完露出了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十秒钟后我会每一秒杀一个。你要想清楚,拖得越久,买卖越不划算。十……”
老狗还在倒数,魏柯忽然暴起,周身腾起热气,瞬间缩短了和老狗之间的距离,高尔夫球杆向天际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在即将落在老狗头上时骤然停住。
出乎魏柯的意料,杆头竟被老狗枯槁的手接住。
老狗单手抓着杆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猛地一转肩膀。
魏柯松手不及,竟被他连杆带人甩在地上。满身肌肉的沉重身体撞在地面,尘土四起,巨大的声响犹如地震,魏柯只觉得后背生疼,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根,温热的血瞬间涌入口中。
他没料到老狗的力量竟在呼吸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什么狼王,不过如此!”老狗没有就此收手,他极快地压在魏柯身上,单手掐住他的喉咙,声音忽然变得洪亮有力,“热血者的能力会因为吞噬其他热血者变强,魏柯,你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魏柯的脸因为被扼住喉咙变得通红,但老狗手上依旧在用力,藏着陈年血污的指甲几乎嵌进魏柯的皮肤里,他脸上带着获胜般癫狂的笑容:“如果我吃了你,不知道会变得多强呢?”
魏柯的眼前黑一片白一片,眼睛也变得通红,意识逐渐脱离身体。
就在这濒死之时老狗忽然松了手,杵着骨杖站起了身,恢复了衰弱的老人的样子。
魏柯撑起上半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现在。”老狗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柯,伸出骨杖抵在他的心脏,“交出那个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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