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游荡的巡逻虫在某一天忽然减少。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并不是情况好转的征兆,反而更像是巢已经知道就算什么都不做,荒野也会自己崩溃。
北方领地的战斗力仅百人有余,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通过越来越少的无线电通讯来看,其他领地的情况也是如此。
决战的时刻迫在眉睫。
但在决战来临前的某天,魏柯带尹沐恩离开了避难所,在夕阳的时刻到达了一处不高的山坡顶。
脚下城市的废墟被一个不大的子巢占领,无数巡逻虫包围守护着它。
而那洒满金黄夕阳的山坡顶安静矗立着一块并不起眼的石碑。
魏柯单腿跪在石碑边,用手轻轻拂去上面落的尘土。
尹沐恩也走到他身边,只见那石碑上用刀凌乱地刻着几行字,字迹像是某人在极端失控的情绪中留下的。
“这里沉眠着一位父亲、兄长、老师、北方永远长明的太阳”。
“以及所有为荒野献出生命的英雄”。
尹沐恩一下明白了这是魏柯的师父,北方的老狼王,潘阳生的墓碑。
他也单腿跪下,认真地看着那块可以说得上是草率却包含敬意和爱意的石碑。
而魏柯这时从内侧衣兜里拿出了一叠信件。
“潘叔。”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低沉开口,“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来看你,因为是我害了你。”
“是我太鲁莽,让你为了救我搭上了自己的命。”他说到这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停了半刻才把那句迟来了几年的道歉说出口,“对不起,潘叔。”
风轻轻吹过,山顶的草叶随之倾倒,像一片静默的回应。
“还有。”魏柯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这里是你当年寄给袁……袁叔的信。”
“你总抱怨说袁叔不给你回信。”他摊开最上面那封已经泛黄的信纸,目光落在上面,沉默了很久,“我在回声城找到了他唯一一封没寄出的回信。”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很久,像是某种情绪已经压到极限。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想对你说……对不起。”
说完,魏柯点燃了手里的那封信。
骤然腾起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几乎燎到他的指尖,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盯着那一点火焰出神。直到尹沐恩皱着眉一把夺过那团火,扔在泥土地上,魏柯才像是猛地回了神。
“你在做什么?”尹沐恩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抓过魏柯那只险些被火烧到的手,低头检查,“你知不知道刚刚差一点就——”
魏柯被他拉着顺势站起身,没回答,反而是用力握住了尹沐恩的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声音里染上了些笑意:“还有,潘叔,你总说等我有了爱的人就会知道惜命了。”他举起二人交握的双手,“嗯,你说对了。”
“我的爱人是我的剑,也是我的盾,我们马上要一起去拯救荒野了。”他说,“我会为了他努力活着。”
一阵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那些烧成灰烬的信纸余烬,吹向远方。
尹沐恩站在他身边,竟在那阵风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真有某种温柔而宽厚的力量,极轻地抚过了他们的发尾与肩膀。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墓碑上,轻声道:“潘叔,我叫尹沐恩,魏柯的爱人。”他的唇边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魏柯回来。”
山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二人在墓碑前交握着双手,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尽。
“走吧。”魏柯终于动了脚步,转过身的一瞬间像曾经一样没回头地对墓碑挥了挥手,“我出发了,潘叔。”
***
静谧的黑夜中,二人无话地牵手走了很久。
他们行进的速度与平时不同,缓慢得接近散步。明月低悬,初春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微凉。
没有巡逻虫,也没有人类,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尹沐恩渐渐开始好奇他们要去哪时,魏柯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魏柯仰头看着前方说。
尹沐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朦胧的月光洒在一幢坍塌了一半的尖顶建筑上,显得肃穆而圣洁。
他认出这是一个旧时代的教堂。
正好奇为什么要来这里时,魏柯已经拉着他走入了那半塌的拱门。
彩窗只剩下一半,玻璃碎裂,颜色却仍顽固地停留在石壁上。地面中央的祭坛已经坍塌,曾经神的塑像和象征碎倒在地面,被尘土和青苔覆盖,像一具没有被埋葬的遗骸。
魏柯牵着尹沐恩走到一处长椅边,替他清扫了上面覆盖的尘土,拉着他坐下。
他们肩并肩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废弃空间中如同被时间遗弃后的空洞般的静默。
半晌,直到月亮已经高悬着将光投射进屋顶的缺口,魏柯先开了口:“曾经我妈就是信徒。”他的声音很轻,但依旧在这个空间内轻微撞击回荡着,“一到周日,就会带我和小辛去家附近的教堂做礼拜。”
尹沐恩侧头看着魏柯,有柔软的月光铺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睫上,让那锋利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陷在回忆里。
“小的时候我不懂,会一起低头祈祷。”魏柯继续说,“可是当我越来越大,就越来越恨这个地方,恨他们的神。”
“我那时候想,如果真的有神,祂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降罚于我们那个该死的‘父亲’身上。”他说到这里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没有笑意,“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根本没有神,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垂下,落在前一排的椅子背上。尹沐恩轻轻抚上他有些凉的手背,静静等他说下去。
片刻后魏柯才再次开口:“那时候我连我妈都怨恨。”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连我一个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她为什么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相信这些虚幻的假象?”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才继续:“但是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不懂,而是她必须要依靠些什么才能活下去,所以她选择了‘不懂’。”
终于,魏柯看向了尹沐恩,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很深,却带着一种极少会出现在魏柯身上的动摇,像一道总是稳稳绷着的弦,在这一夜终于松出了一点颤意:“尹沐恩,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
尹沐恩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抚在魏柯手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问:“什么?”
魏柯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和尹沐恩交握的手,像是在找一个更像样、更不会暴露自己真意的问法。
“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杀了圣母,那些冷血者,那些感染者,真的会好吗?”魏柯的目光有些闪烁,“我们会不会是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他们的梁?”
尹沐恩安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魏柯这番话并不是在认真推演结果,更像是在逃避某个不肯承认的答案。
“我们不是和桃子讨论过吗?”尹沐恩握住魏柯的手,“是有这种可能的。”
“甚至更糟。”尹沐恩继续说着,声音平静,“我们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魏柯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尹沐恩也看着魏柯,一点点把话说得更锋利:“你动摇了吗,魏柯?”他的眼神是温柔的,语气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魏柯绕开的所有东西,“你害怕像当年担起杀死潘叔的责任那样,成为人类的罪人?”
魏柯的瞳孔微微一颤。
可他仍然没有立刻说话。
那短暂的沉默里,他的呼吸却已经乱了一点。尹沐恩于是终于彻底明白了,魏柯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人,也不是所谓的“对与错”,他只是在借这些问题,试图说出自己真正害怕的东西。
“如果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尹沐恩看着他,声音很轻。
二人对视了几秒。
“是。”魏柯竟坦然地承认,“我害怕了。”
他反握住尹沐恩的手,声音里有些压到极限的情绪:“但是我害怕的不是成为罪人,我根本不在乎。”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瞬,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我害怕的是失去你,我不想让你去拯救世界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近乎失控的颤意:“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牺牲你,那我宁愿它毁灭了。”
尹沐恩彻底愣住。
他这才意识到,魏柯今晚所有的话、所有迟疑、所有绕弯子,其实都只是为了这句说不出口的话铺路。
他怕的不是毁了别人的支撑,而是失去自己的。
而这句话说出来后,魏柯也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一层伪装,整个人在月色下显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脆弱。
许久,尹沐恩忽然笑了。
“那好。”尹沐恩开口,“如果你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
魏柯的呼吸顿住。
他的目光转向前方,落在那坍塌的祭坛和雕像上,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懒散的温柔:“我们就坐在这里,一起等世界毁灭,怎么样?”
“其实我在圣城里……不,其实我活到现在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得过且过的。”他说,“这个世界与我无关,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
“后来……”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像是湖水起了波纹,“后来有个喜欢救人的热血笨蛋接住了坠落的我,让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还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因为我和那个人约定过要一起去很多地方,去看许多我没看过的风景,去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尹沐恩的唇角噙着一抹极为温柔的笑,“因为这些,所以我想拯救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尹沐恩看着前方,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但是可能那个笨蛋已经忘了这些约定了。”他说,“既然已经忘了,这个世界毁灭就毁灭吧。”
他说完,甚至还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作势要站起身。
可他伸懒腰的动作才做到一半,就猛地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人真是个混蛋。”魏柯的声音擦着尹沐恩的耳廓划过,带着一点发颤的沙哑,“他怎么会忘。”
“魏柯。”尹沐恩怔了一秒,随即马上回抱住魏柯,掌心抚上魏柯紧绷的后背,轻轻唤他的名字,“我说过我会为了你活着,我一定会。”
“嗯,我信你。”魏柯闷声回答,“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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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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