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是被一泼冰凉的水强行叫醒的,那水并不干净,混了排泄物和血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动了动,感觉自己依然被束缚着,只不过现在是双手分别戴着沉重的锁链,连嘴上都被套上了什么东西,是一个止咬器。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狭小的长条形封闭空间里,天花板不高颇有压迫感,有橙黄色的光从两侧和顶上的缝隙中照进来,照亮空间内如同凝滞的灰尘。脚下不是冰冷潮湿的地面,铺了薄薄粗糙木板,其上满是霉斑和木刺。他花了些时间才辨别出来这里像是个列车的货仓。
他想撑起身体,却被肋骨侧边的疼痛扯得嘶了一声。
“醒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尹沐恩前方响起,带着些玩味。
尹沐恩抬眼看着说话的方向,老狗杵着骨杖站在他面前一两米的地方,身后是两个荷枪实弹的壮汉。他没有回答老狗的明知故问,先是感受了一下心脏,在那里感受到了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稳定却急促的心跳,尹沐恩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些。
老狗走到尹沐恩面前,用骨杖挑起了尹沐恩的下巴,独眼闪着贪婪的光:“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放了魏柯和那群食草者了,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小虫,我不喜欢等。”
“哈……”尹沐恩忽然笑了出来,自下而上却丝毫不输气势地盯住老狗的独眼,“你管把他们活埋在地铁站里叫‘放了’?”
“小虫,别得寸进尺。”老狗手上突然使劲,用骨杖尖锐的底端抵着尹沐恩的喉咙把他摁在地上,“你我都知道,这种程度的爆炸根本杀不了魏柯。”
老狗笑着,露出满是污垢且凌乱的牙:“你知道什么能杀了他——别人对他的期待。我劝你趁早放弃让他来救你的念头,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然后老狗松了力气,尹沐恩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生理性泪水涌出他的眼眶,他没有对老狗的这番话做出任何回应。
见他呼吸平复都没有说话的意思,老狗后退了一步,继续说:“你什么也不说也可以,就像你说的,只要抓了你,我有的是机会验证。”他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吩咐,“把他上衣扒了。”
手下人照做,把尹沐恩的粗布上衣粗暴地撕开,然后抓着他的双手把他拎起来,露出其下大理石般苍白的身体,拴着他的锁链发出叮当刺耳的响声。
在那堪称完美的身体上,大片淤青和挫伤像奶油上的霉斑一样不和谐。
老狗上前,盯着那大片的伤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准确的摁到断掉的肋骨处,尹沐恩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老狗便在那伤口处更用力摁下,话语中带了些令人不舒服的快感:“我不是没跟你们虫人交过手,他们就算是手断了也能马上长出来,你这小虫,恢复得怎么这么慢?要我猜,这伤,不是你自己的吧,小虫。”他手上继续用力,尹沐恩疼到额头冒出冷汗,“怎么那么像我摔魏柯那一下会摔出来的伤呢?”
尹沐恩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疼到出声,却在嘴里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老狗却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看来是了,怪不得魏柯那小子这么宝贝你,原来你能替他承伤。”他手上的力气小了些,变成了让尹沐恩更加不适的轻抚,“替别人承伤,这是恢复得更慢了?很疼吧?不如这样,你替我扛,我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惜命多了,保证不让你这么痛。”
他离尹沐恩近了些,腥臭的呼吸吹到尹沐恩的脖颈上,让尹沐恩顿时起了反胃的感觉。
尹沐恩深深地呼吸着,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更疼,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疼痛造成的气短:“……可以。”
老狗像是没料到尹沐恩会同意,愣了一秒,对抓着尹沐恩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放开了尹沐恩。
尹沐恩踉跄了半步,掌心撑住车厢内壁才稳住身形,他没有转身看老狗,而是先把自己的呼吸压回去。他的背紧绷着,脊椎骨突出得像龙脊。止咬器勒得他下颌发麻,口腔里全是咬破下嘴唇溢出的血腥味。
片刻后他粗重的呼吸变得平缓,缓缓地直起了背,看向老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老狗眯着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替我承伤,你需要什么?”老狗先开口。
尹沐恩轻呼了口气,浅淡的双眸像是闪过一道光,他抬起一只手指着老狗,锁链跟着他的动作轻响,声带如同被砂纸磨过,嘶哑异常:“你的血。”
“哈。”老狗恍然大悟地挑眉,“你是想吃了我?”
“想要得到神的眷顾,就要献上自己的鲜血。”尹沐恩冷冷道,“这是规矩。”
“还神的眷顾呢,我呸。”老狗的骨杖点了下地,不屑地啐了一口。
“那你就是甘愿这么看着自己的身体衰败下去了?”尹沐恩带着一丝笑意,声音里竟有了些和冷淡外表不相符的诱惑,“你吞了太多热血者,身体正在加速衰败老化,你撑不了多久了。我能救你,只要你给我血。”
老狗沉默着,眼神在尹沐恩的脸上游移了片刻后笑着开口:“狡猾的小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虫人是吃人的,你想用我的血来恢复体力,对吗?”老狗自以为看穿了尹沐恩的诡计。
“是。”尹沐恩坦然得过分,没有丝毫犹豫,“我需要食物,你需要延缓衰败,这是双赢。”
“双赢……”老狗品味着这个词,转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的肌肉,呵呵笑了一声后道,“漂亮的人说出来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最好给我说清楚,除了血,我还要付出什么?自由,还是灵魂?”
尹沐恩对于这人的谨慎感到了些许惊讶,但他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你没的选。你可以把我每一寸筋骨都研究透了再动手,也可以再抓一个冷血人来验证我的话。可是问题是,你有时间吗?”他勾了勾嘴角,神情坦然,“魏柯还活着的话随时会来,你的身体……恐怕到时候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你这个小虫……”老狗咬着牙开口,双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骨杖,“还真是牙尖嘴利。”
尹沐恩就这么与他对峙着,没再多说却也丝毫不让。过了约有几分钟的时间,老狗让手下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然后清退了身边的人。
车厢里独留他和尹沐恩二人。
“小虫,你很勇敢,敢跟我谈判,我喜欢。”这一番动作似乎让老狗有了些许思考和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能这么淡定,肯定是料定了魏柯回来救你吧?呵呵,但是你错估了魏柯,他不会杀我,或者说他杀不了我。”他再次裂开干枯的嘴唇笑了笑,“我是他的义父,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清了清嗓子,后靠着椅背,以一种回忆姿态再次开口:“末日之初,他为了保护一群小孩儿只身一人和巡逻虫战斗,差点死了。是我救了他,给他养伤,后来还教他格斗和战斗技巧。你觉得他会为了救你而杀我?”老狗嗤笑了一声,“他跟你这种冷血者可不一样,他的血太热了,恩将仇报这种事儿,他可干不出来。”
尹沐恩看着他,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我从没说过他会为了救我而来。”他直勾勾地看向老狗,动了动唇角,停在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他是为了死在你手里的人而来。”
老狗忽然僵住,尹沐恩理解这个世界比他想象得还快。
尹沐恩已经明白,魏柯不会放着一个靠吞噬其他热血者变强的人在荒野里继续胡作非为。
下一秒忽有风起,吹得列车厢吱呀作响。
老狗虽然是在车厢内未感受到风,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二人沉默了几秒,气氛一时变得紧绷。
突然有慌乱的敲门声响起,老狗似是被吓了一跳,有些恼怒:“怎么了?”
“是魏柯,义父,风里……风里有魏柯的血味……”门外的人声音带着恐惧。
老狗的独眼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手下,而是继续盯着尹沐恩,缓缓开口:“他能感知到你的位置?”
尹沐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味道在荒野里太特殊。”
老狗的独眼里闪着寒光,评估似的看着尹沐恩,片刻后他杵着骨杖起身,走到了尹沐恩面前。
尹沐恩比他高了许多,老狗一甩骨杖打在尹沐恩的膝盖上,逼尹沐恩跪在自己面前。
“好。”老狗吐出一口腥臭的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尹沐恩,“如你所愿,我给你血。”
老狗把手指伸到牙齿中间用力咬了一下,几滴血液流出。
他没有摘掉尹沐恩的止咬器,只是把血从缝隙之间滴到了尹沐恩嘴边。
尹沐恩伸出舌头舔舐着唇边的血液,眼底翻起一丝暗红的光,如同一只冷血的爬行动物。
老狗安静地等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风更烈了,像是在催促追赶着什么。
老狗感觉到被戏耍了,恼怒着一个巴掌用尽全力打在了尹沐恩的脸上,锁链作响,尹沐恩被扇倒在地上。
“我操,我怎么会着了你的道。”老狗气急败坏地骂道,而后打开了列车厢的门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准备战斗,把这个虫人给我看好了!再多加几把锁,炸药也绑上!”
尹沐恩趴在原地,肩背有着微弱却可见的起伏,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关门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股安静太不对劲,手忙脚乱地把门反锁,又额外扣上两道铁栓。铁门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老狗的骂声、脚步声、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
尹沐恩缓缓抬起头。
他舔了一下唇边残留的血迹,胃里翻涌着本能的恶心,却强行把那股反胃感压了下去。
他把注意力放在心脏处,心间像是多了一条线,很细,很弱。老狗的情绪顺着这条线被尹沐恩感知到,那是愤怒、恐惧、还带着些许兴奋。
尹沐恩闭了闭眼。
下一瞬,他把自己的呼吸一点点放慢,让心跳像被冻结一样沉下去,然后把这冰冻的感觉顺着线传递出去。
线的另一端,老狗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在门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里那股刚才还旺盛的嚣张战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短暂地哑了下去。
尹沐恩睁开眼,瞳孔里终于浮起一丝血色。
他笑得很轻,唇角几乎没有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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