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流逝。
尹沐恩的身体好了大半,虽然饥渴的感觉依旧在,但至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都只有魏柯进出他的房间,来给他送些饮水,帮他换药,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尹沐恩都是一个人。就像今天的清晨,尹沐恩醒来,窗外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小孩的笑声和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轻快得像是没有经历过末日,远处有人吆喝着换盐换针线,尾音拖长,带着一种旧时光才有的从容。
尹沐恩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动,看着木质天花板,看着那上面年久的纹理和蛀虫的痕,像时间留下的指纹。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违和了。
这太像旧日的某个普通清晨,能被人们的吵闹声吵醒,闻着油烟和面香,听着人们来来往往的声音,开始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他太清楚,如果再住下去自己会沉沦其中。
所以他必须早点做好离开的准备,至少体面而安静地离开。
而现在,他只想再享受一下这片刻的安宁。
正当他这么想着几乎要再次闭上眼时,他突然从床上坐起,喉咙发紧,身体里那巨大的空洞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咆哮。一股汹涌的饥渴从那空洞释放出来,渴得连骨头都在发干。
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魏柯的身影。
这让他忍不住去感受心间那条稳定存在的线,他知道只要他轻轻一扯,魏柯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但是他不能。
他紧紧攥着被单,将头靠在床头板上,闭上眼睛等待身体自己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比平时略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尹沐恩此时已经压下了那股饥渴感,睁开眼睛,声音一如往常毫无波澜。
门缓缓开了,并不是魏柯,而是一个年轻女性,齐耳的短发发尾在脖颈附近灵动地摆动着。
“呃……我是陈森芒,师兄被周阿姨拦下去修屋顶了,他让我来给你送点水和水果。”陈森芒就站在门边有些局促地说。
这几天魏柯也有偶尔带些水果来,虽然普通的食物对尹沐恩没有什么饱腹的效果,但是他还是很乐意让嘴里有些滋味的。那些水果看上去都是镇上人自己种的,并不是很甜,长相也不是很标致,但是味道浓郁,尹沐恩很喜欢。
尹沐恩刚要从床上起来,就见陈森芒一只腿撤了半步,下意识地摆出了个防御的架势。
尹沐恩也愣了一下,所幸又坐回床上:“谢谢你,放在桌上就好。”
陈森芒戒备地放下水果和水,却踌躇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尹沐恩抬眼看她:“怎么?”
陈森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不要出去走走?”
“嗯?”尹沐恩有点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还对他表现出明显恐惧和戒备的女孩。
陈森芒看了一眼尹沐恩就移开了视线:“我给你献过血,偶尔……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她顿了片刻,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感觉你很无聊吧。”
尹沐恩失笑,片刻后看着陈森芒说:“第一,谢谢你的血。第二,确实挺无聊。”他停了一下,垂下了眼眸,“但是不行,我的身份会给你们添麻烦。”
陈森芒犹豫了一下道:“我给你找套守卫队的衣服伪装一下,你难道不好奇这里的样子吗?你都来这里快一周了。”
尹沐恩有些心动,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个好主意。
他正要再次拒绝,就听陈森芒有些执着地劝说道:“放心,就一下下没关系,我会替你打好掩护。”
尹沐恩垂眸思索了片刻,心下觉得这也是个熟悉地形的好机会,于是再次看向陈森芒:“好,谢谢你。”
陈森芒的行动力很强,马上找来了一套守卫队的制服给尹沐恩。而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真的把门口的守卫都调走了。
于是尹沐恩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着陈森芒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更清晰和真实地展现在尹沐恩面前。
石板路的质感,河水的波纹和其中游淌的小鱼,屋舍里飘出的饭菜香,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尹沐恩面前。
“尹沐恩?”见他愣着,陈森芒小声叫了他一声。
尹沐恩这才回神,跟上了陈森芒。
二人穿行于没什么人的小巷,陈森芒偶尔介绍着经过的房屋,这家是裁缝小林,那家是铁匠张哥,那家是做腊肉一绝的陈阿姨。
在一处拐角,尹沐恩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说话声。陈森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回头无声地给尹沐恩指了个方向。
尹沐恩向着她指的方向探头望去,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有人在修补房顶。
是魏柯,他挽着袖子,露出健壮的小臂,戴着黑色手套和护目镜,嘴里叼着根钉子,专注地钉房顶的木板。
楼下,一个中年女人抬头望着他,不时地和他聊着家长里短。
“咱们小魏真能干啊,老潘真是带出来了个好徒弟。”
“哎对了你今年三十……三十几了?准备什么时候成家啊,也不能一心为民呀是吧。哎老李家的女儿我觉得不错……”
这时,有几个小孩从那房子前面跑过,抬头看到魏柯便笑着和他打招呼:“魏叔叔!今天有糖吃吗?”
魏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着些暖意:“谁在学校里表现得最好谁就有。”
“那肯定是我!”
“是我!”
几个小孩相互争论着离开了。
尹沐恩看的有些出神,魏柯忽然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向尹沐恩的方向看了过来,尹沐恩赶紧闪入拐角的阴影。
陈森芒看着有些慌乱的尹沐恩,表情复杂:“对于我们来说师兄不是什么狼王,而是……家人。”她转头看着主街上往来的人,继续说,“我们不是多害怕你……嗯……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怕吧。但我们更怕的是师兄……”她停了一下换了个称呼,“魏柯,选择你,而不是我们。”
她转头看着尹沐恩,继续开口:“师兄他,因为你的事情很为难。”
尹沐恩一下就明白了陈森芒的意思,他的心脏像是被握紧了一下,但是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暖洋洋带着饭菜香的空气,转身对陈森芒说:“嗯,我知道了,该走了。”
陈森芒看着尹沐恩的背影,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回去”,而是“走”。
她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咬了下嘴唇,她跟上尹沐恩。
魏柯帮周姨修过屋顶后本要去看尹沐恩,却被程圭屹叫去开了个紧急会议。
“怎么?”魏柯风尘仆仆地走进开会的房间,发现老宋也在。
程圭屹面色凝重:“我们的猎场,发现了别人的痕迹。”
魏柯愣了一秒:“那又怎样?”
偶尔会有游牧型热血者部族路过附近打猎,这都是他们允许的事情,尤其是在猎物并不多的秋冬季。
“不是一个两个人,预估至少十人,有马,有辎重,在第七林场驻留了一晚。”程圭屹严肃地说,“但是我们没找到他们的踪迹,隐藏得很好。”
魏柯知道事情不对了。普通的热血者知道这附近是狼群允许的狩猎地,大多不会太在意自己的行踪,更不会特意隐蔽。
隐蔽的人,大多带着恶意而来。
“你觉得会是谁?”魏柯问程圭屹。
程圭屹黑青着脸,从兜里拿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乌鸦。”魏柯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一直沉默的老宋开口,“他带了不少于十人,说明他不是自己来的。”
沉默蔓延,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黄金城,金狮子。”程圭屹缓缓开口。
老宋抬眼看着魏柯,“你知道黄金城想要什么。”
魏柯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守卫队所有人24小时在岗,加强巡逻,都配枪,所有岗哨不得少于三人,每五分钟汇报岗哨情况。”魏柯快速地下达指示,“程圭屹,等会我和你再去第七林场一趟。”
说完他急忙转身开门,尾音飘在风里:“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回到房间后,尹沐恩一如往常地坐在开了个小缝的窗边,撑着下巴看着往来的人,那些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屋子,看过来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戒备。
一阵风吹过,隐约有些不安的气息。
尹沐恩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有只飞鸟从高空飞过。
“在看什么?”魏柯敲了门后进来,呼吸和心跳都有些乱。
面前尹沐恩单薄地身影在阳光下仿佛透明,像是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看鸟。”尹沐恩只是回头打量了一眼魏柯后继续看向窗外,“圣城里看不到鸟,那地方连鸟都绕道飞。”
魏柯走到尹沐恩身边,犹豫了片刻后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却被尹沐恩抢先。
“我该走了。”尹沐恩依旧看着窗外。
魏柯怔了一瞬,开口:“嗯,我们该走了。”
当下,离开是保护尹沐恩和据点最好的办法了。
尹沐恩终于回过头看着魏柯,几秒后说:“不是我们,是我。”
魏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不是说要一起去黑水山吗?去找魏辛。”
尹沐恩又回过头看着窗外:“我不去了,你自己去找他就好了。他是你弟弟,不是我的。”他停了一下,语气比平时还冷,“别拉着我一起冒险。”
“那你要去哪?”魏柯显然被他这话弄得有些恼怒,“你还能去哪?”
“荒野里总有没人的地方。”尹沐恩无所谓地说,“我躲起来就好了。”
“你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饿死,还是想变成下一个老狗?”魏柯的眉头压得很低,这是他生气的征兆。
“你不该救我。”尹沐恩没有直接回答魏柯的问题,转而说,“我告诉了你魏辛的线索,你本该就杀了我。”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房间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人,用完就杀?”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尹沐恩看着魏柯的目光不避不让,“怎么会有人天真到……把一个冷血者带到热血者堆里。”
“你是什么人?”魏柯向前了一步,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尹沐恩,“你是拽着我的命的人。”他一把抓起尹沐恩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眼中是翻腾的怒意,“你别忘了,我们被绑住了,你以为我愿意?”
这突然的接触让尹沐恩的呼吸忽然乱了,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努力控制压抑着什么,许久后才叹息般开口:“……原来是这样。”
魏柯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放开了尹沐恩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等我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离开。”
尹沐恩始终垂着头,没答话。
魏柯看了一会他柔软的发顶,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对门口的守卫交代:“再加一把锁。”
入夜,尹沐恩没有睡。
他依旧靠在窗边,看着街道中逐渐熄灭的烛火,在心里走了一遍路线。
窗外传来幽幽的,母亲哄睡孩童的歌声。
尹沐恩闭了闭眼睛,这里对他来说太像一个错误的梦,他不属于这种地方。
他的脑中又出现魏柯的身影。
他能通过同步感觉今天发生了什么让魏柯担忧紧张的事情,也能猜到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他的耳边又响起困住他的诅咒。
要不是因为你……
风里传来不安的鸟鸣。
尹沐恩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了。
但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对面房屋上的黑色乌鸦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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