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扰了兴致的魏柯干脆打算拉着尹沐恩出门了。
海边的白天热得很快,魏柯已经脱下了长袍,但是尹沐恩还是更习惯被包裹在能遮挡全身的衣服里。
出门前一刻,尹沐恩忽然停了一下。
魏柯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然后一阵激动、兴奋、好奇、又害怕的情绪满溢进魏柯的胸口,他愣了一秒后才意识到这些是来自尹沐恩的。
“怎么?”魏柯好奇地看着尹沐恩,从那张一向没什么情绪变化的冷漠脸庞上看到一丝孩童般的犹豫和兴奋。
“没什么。”尹沐恩微微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抿了下嘴后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到,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行走在荒野的土地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魏柯的心仿佛被捏了一把,生出些酸涩。
从离开母巢的第一刻起,尹沐恩就在被驱赶、被绑架、被利用。仅有的在北方据点的几天安稳时光也被魏柯关在房间里,只能通过破损的窗看外面的世界。
魏柯上前一步,牵住了尹沐恩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很开心吗?”魏柯柔声问,“想去哪里?”
尹沐恩思考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忽然抬头对着魏柯笑了,那是他第一次露出那么纯真又满足的笑,像融化的冰川滋润大地:“嗯,我们去看海吧。”
魏柯愣了两秒,牵着尹沐恩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走到海边,冬天的沙滩虽然被太阳晒过,但踩上去依旧凉凉的。
尹沐恩却不在意,赤脚踩在沙子上,踏进海水里,被冰凉的海水冻得哆嗦,又被魏柯一把抱回来。
海边的小螃蟹、自由飞着的海鸟、海滩上的贝壳,一切都让尹沐恩觉得新奇又有趣。
他一直很想看海,但是他从来只在电视和书本上看过,孩童时的他只有紧闭的门窗,唯一称得上是风景的东西就是小区楼下的花园。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肆意地玩耍,像是要把童年缺失的快乐都找回来。
他玩得兴起,跌躺在沙子上,然后被魏柯的身影压住。
魏柯的双手落在他头两侧,一双本很有攻击性的上扬双眼此时柔和了许多,就那样盯住身下的人许久,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
尹沐恩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侧了头:“这还有别人呢。”
“别人?”魏柯左右看了看,勾了下嘴角,“你不如看看别人都在做什么?”
尹沐恩刚刚被第一次看海的兴奋劲冲昏了头脑,此时才看向周围。
这么冷的天气没人带着孩子在海边玩耍,只有两三对和他们一样的人,要么一起裹在毯子里坐着,要么拥抱着亲吻,仿佛世界没有别人似的。
魏柯压低身子,低声说:“东岸这里的风俗就是……”他吐息在尹沐恩耳边,“及时行乐。”
尹沐恩耳朵有点红了。
魏柯慢慢靠近,却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尹沐恩的唇角,稍触即分,然后他拉着尹沐恩坐起来:“起来,地上凉。”说着,他把人拢在怀里坐在自己腿上,“开心吗?”
尹沐恩的耳朵尖红红的,点了点头。
二人就这么相拥着安静看了许久大海,直到魏柯摸了摸尹沐恩刚刚踩过海水的脚,说:“回去吧,你身体刚好,不能这么吹风。”
“嗯。”尹沐恩答应着,被魏柯拉起来后就势就要抱在怀里。
但是刚回身,魏柯就看到一个人影等在沙滩边的路上,动作停住。
是白鲨。
魏柯微微皱眉,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有事?”
白鲨点了点头。
“你等了多久?”魏柯看到她手里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香烟问。
“从你们开始抓小螃蟹开始吧。”白鲨像是个冰雕,毫无感**彩地答。
“……你还挺有耐心。”
“我以为被人盯着,狼王大人能有所察觉。”白鲨把烟放到嘴里点上,叼着烟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魏柯没理他,对身后的尹沐恩说:“要不要先回房子里等?”
尹沐恩还没答话,就听白鲨叼着烟开口:“他最好也听听。”
魏柯再次皱眉看向白鲨:“什么事?跟桃子的同步有关?”
白鲨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魏柯:“跟北方有关。”
魏柯的心沉了几分。
尹沐恩有所察觉,牵紧了魏柯的手。
***
白鲨引着两人走到了一处通讯站。
值守的人抬眼看了下来人,让出了座位后离开。
白鲨坐下,将刚刚收到的讯息重播了出来。
“……在事件真相查明之前,北方领地将暂停承认魏柯之‘狼王’身份,冻结其一切代表北方领地行使的权力与指令效力……”
“……北方领地重申:我们不庇护逃犯,不干涉调查,亦不以任何形式对抗回声城的裁决。”
“北方领地当前一切军事与防御事务将临时由虎代行处理,一切物资与外交事务将由宋鑫钊代行处理。”
“北方的存续,高于任何个人。愿各位都能度过一个安稳的冬天。”
是老宋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但像北方的冬天一样冰冷。
讯息是从一半才开始录的,但重要的内容都在。
每说出一个字,尹沐恩的心就凉一分。
他没注意到魏柯是从什么时候松开他的手的,只是通过他们之间的那根线感觉到魏柯的心跳很快很急。
“就是这样。”白鲨点燃的那根烟已经掐了,手指间又多了根新的,还没点,“什么感觉?”
魏柯沉默了许久,久到尹沐恩都想触碰一下他试探他的呼吸。
但是他忽然伸手把白鲨指间的那根烟抢了过来,冷声道:“火。”
白鲨愣了一秒,随即抛出打火机。魏柯准确接住后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他背靠着通讯台的墙面,烟气从他口鼻呼出。
没人出声,沉默占据了这小小的通讯站,只剩机器运转的杂音。
半晌后魏柯竟然笑了。
白鲨怔了几秒后看向同样有些惊讶神色地尹沐恩,像是闯祸了般开口询问:“疯了?”
“还得是老宋,够狠。”魏柯呢喃着,“不错,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你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了?”白鲨好奇地问。
魏柯摇了摇头:“没有,我以为他们不会这么果断。”他叹息了一声,呼出一团青烟,“我本来想过在北方乱起来之前就直接去回声城解决一切。”
“但是现在。”魏柯的目光落在尹沐恩身上,带着眷恋,“多亏这份声明,黄金城没理由把手伸到北方了。北方稳住了,我也没那么多后顾之忧了。”
“你……”白鲨的目光在二人之前梭巡,踌躇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汇成一句叹息,“哎,你这个恋爱脑。”
尹沐恩只是安静看着魏柯,感受着从那一端传递过来的复杂情绪。
虽然魏柯的言语听上去极为释然,但他能感觉到,说不失落当然是假的,在魏柯需要信任和支持的时候,北方选择了割席自保。
但他们都明白,这确实是对北方领地来说最好的选择。
白鲨起身:“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儿。顺便再跟你确认一下,没有什么想带给他们的消息?我可以帮忙。”她顿了顿,“昨天陈森芒还追着问我你的消息。”
魏柯看着白鲨摇了摇头:“不用,一旦我联系了他们,他们就不干净了。”
“好。”白鲨点头,打开门等着二人,“走吧,通讯台可是重地,你们两个没户没籍的流浪汉别在这呆着了。”
***
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们没开灯也没点蜡烛,房间里昏暗一片,氛围压抑得让人有些难以喘息。
鲸送来的食物还冒着热气,魏柯却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在餐桌边低头坐着,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对峙。
尹沐恩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也没有劝。
过了很久,久到饭菜已经凉透,屋内只剩漆黑的夜,他才轻声开口:“魏柯。”
魏柯应了一声,却仍旧没有抬头。
尹沐恩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稳妥:“你后悔,也没关系。”
魏柯的呼吸停住了一秒。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尹沐恩,眉头紧皱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你在说什么?”
尹沐恩继续说下去,语气冷静得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北方选择和你割席,当下看确实是最理性的判断。”他顿了一下,“但是他们仍旧需要一个王。”
魏柯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意思。”
尹沐恩没有立刻回答,昏暗的房间内,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不敢,也不想去看魏柯,像是只要对视一眼,自己的所有努力和压抑就会破功。
“趁着还不算太迟。”犹豫了数秒,尹沐恩终于说,“你可以回去。”
魏柯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叫不算太迟?”
尹沐恩终于抬头,眼前看到的却不是魏柯,而是母亲离开时的背影,他慌乱地眨了一下眼,驱赶着那个幻影,随后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安抚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趁我还没拖累你太多。”
魏柯愣了两秒,然后快速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掀翻在地,发出沉闷却刺耳的响声。
他走到尹沐恩身边,把人笼罩在自己身体的阴影里,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怒意:“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再逃走?再消失?再让我为你下地狱?”
尹沐恩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魏柯一下子恼了,一把抓过尹沐恩的手腕把人拉起来,逼着尹沐恩站在自己面前。动作之粗暴让尹沐恩的伤口剧烈地疼了一下,然后被魏柯也感觉到。
他手上的力气松了些,但还是抓着,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尹沐恩。”他的声音冷得彻骨,“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不害怕失去北方,因为那个地方从来不属于我。”
尹沐恩终于和魏柯对视。
魏柯看着那双浅淡的双眸,语气软了些:“我害怕的,是失去我爱的人。”他说,“先是母亲,然后是弟弟,现在是你。”
空气凝滞了一秒,尹沐恩的眼底终于有了些波动。
“尹沐恩,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魏柯停住,像是连这句话说出口都让他痛苦。
“……你会恨我。”尹沐恩轻声替他说。
“不。”魏柯否认得很快,然后缓慢、清晰地补了一句,“我会活不下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尹沐恩的呼吸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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