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飘忽不定的线。

音乐、人声、笑骂、骰子和筹码撞击桌面的脆响，全部都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持续但混杂的嗡鸣。

他的视线自动略过那些霓虹灯牌、半裸的身体、摊位上堆叠的筹码和酒瓶。他只看到局部，一截湿滑生锈的金属栏杆、地上被踩扁的彩纸、某个人鞋底沾着的暗红痕迹。

在某个岔路口那条线急转了一下，魏柯加快了脚步，肩膀撞开挡路的人，换来几句不耐烦的咒骂。

他没有理会，只是觉得烦躁。

抓走尹沐恩的人似乎在故意和他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无数次上下脚手架，迂回转弯，穿行商铺和赌场。甚至还会在魏柯险些迷失时停住脚步等待，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且魏柯清晰地感觉到这场游戏有观众。

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抬起头望着那仿佛天宫的华丽建筑，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他没再去追随那条线，转而登上了铁塔。

铁塔底部有人背着枪守卫，但见到魏柯走来却也不拦，像是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魏柯干脆一把扯掉了下半张脸的遮挡，走上了铁塔的阶梯。

***

这个灯红酒绿的立体城市角落的一个小酒吧，一个手拿细长烟斗的女人正靠在门边。她的另一只手上拿了张纸，上面画了两个男人的速写。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眼看着离得不远的中心铁塔。

挂着彩灯的阶梯上，有个渺小的人影在向上攀爬。

女人笑了笑，嘴里吐出烟气喃喃自语：“孔雀的动作真快。”

这时有人的声音出现在她身边：“鹃姐，人带来了，不过……最后只来了一个。”瘦弱的单臂男人哈着腰走到她面前说道。

鹃姐的丹凤眼抬起，只见到一个戴着银色眼罩的白袍人。

但她好像并不意外，开口：“白鲨，好久不见。”鹃姐的声音慵懒中带着魅惑，对着白鲨微笑道。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不动乐园。”白鲨上前两步，单眼虽然看似和善地弯着，但眸子里没有笑意，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句话是我说才对。”鹃姐笑着，“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不动乐园。”

白鲨的唇角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有疯子要来，我只是作为疯子的监护人。”

“那你的疯子朋友呢？”鹃姐饶有兴趣地问。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鹃姐。”白鲨的单眼像是锁定猎物般眯起，笑意完全消失，“你把我们来这里的情报，卖给谁了？”

鹃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卖？”她的红唇微勾，“你们选择来不动乐园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这里没有任何秘密。”

她的手搭在身边生了锈的薄薄铁皮上，像在展示这个地方有多脆弱。

“白鲨，你们的情报还根本没摆在台面上。”她瞥了眼屋内，“就有人闻着味来了。”

鹃姐的手指慢慢松开，手里的薄纸飘落到白鲨脚尖前。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了魏柯和尹沐恩的速写。

“昨天，这张纸就传遍了。”鹃姐吸了一口细长烟斗，吐出青烟，“你的疯子朋友现在是全不动乐园的目标了。”

白鲨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气场如丝线般蔓延。

***

漫长的阶梯未有人阻拦，就连到了那宫殿的华丽大厅时都空无一人。

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毛皮地毯，墙面覆盖着金子，壁灯闪着水晶的光芒，但整个大厅空无一物，让这里更像是一个舞台而非会客区域。

正当魏柯疑惑时，屋内的灯光全暗，独留一盏呈现圆形光圈的射灯。

光投射的地方地板缓缓打开，一个平台升起。

一个穿着深绿色拖尾绸缎长袍的人出现，衣服的裁剪贴合身体，勾勒出线条分明又不夸张的肌肉。那衣服没有太多华丽装饰，但是裁剪利落，腰部收紧，光泽细腻，行走时反射出如波纹般的光。

但更惹人注目的是这人的脸。那是一张可以说是美得惊人的脸，在这炫目的灯光照射下仿佛天神下凡。那人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眼尾恰到好处地上扬着，又不似魏柯这样有攻击性。他耳垂下晃动着一串耳饰，是孔雀羽毛的形状，尾羽一下一下飘在锁骨之上，衬得那张脸妖冶魅惑，美得雌雄难辨。

“孔雀。”魏柯缓缓开口，语气算不上友善。

那人一下一下走到魏柯面前，那光圈随着他的脚步追随。

“狼王大人，久仰大名。”孔雀的声音有一种让人酥麻的频率，带着笑意。

二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竟然差不多齐平。

“把人还给我。”魏柯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孔雀怔了一秒，然后轻笑出声，笑起来时眼里的那汪水也在颤：“狼王大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吧？别说我这不动乐园，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午餐呀。”

魏柯挑眉，直接说破：“你想要什么？”

孔雀笑盈盈地看着他：“那要看狼王大人能给什么。”他说着，纤细的手指抚摸上魏柯的胸膛，“一个宝贝，得用另一个宝贝来换。”

魏柯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不小：“讲道理，你们抢了我的人，又让我来换。我看孔雀你怕是不太懂什么叫做生意，做土匪倒是挺有一套。”

孔雀丝毫没被他的话激到，依旧保持着笑意，只是把手从魏柯的掌心里抽出来，有些疼似的揉了揉：“我还想问问，您这尊大佛到我这小庙来，到底有何贵干呢？”他顿了一下，“您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可不是一两件宝贝就能解决的。我只是收取应得的过路费，不过分吧？”

“人还回来，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魏柯冷冷回应，“如果你非要当回声城和黄金城的狗，那你这乐园里也没人能拦我。”

孔雀只是眉梢轻跳了一下，没有回应魏柯的话，而是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少了调笑的意味：“狼王，你和我，其实根本是同一类人。”

“我不想跟你多废话。”魏柯的怒意在一点点积累，气场外泄。

孔雀好似没有感觉到，继续说：“你和我，都是擅长操控别人注意力的人。”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踱步，步伐轻缓悠闲，“你在黄金城大闹了一场，现在好了，满荒野都是你炸了黄金城杀了回声城使者的故事、都是你的悬赏、你被剥夺王权的新闻。”

他站定，猛然回身看着魏柯，灯光像是配合他的动作闪了一下。

“但是一个有趣的传言被你的消息淹没了。”他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那就是你，抓到了一个特别的虫人。”

魏柯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孔雀又缓缓走到魏柯身边，声音带着魅惑：“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一向低调的狼王大人不惜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样华丽的舞台后面，到底藏了什么宝贝。”他笑着眨了下眼睛，笑意漫溢出来，“没想到，真是个特别的宝贝。”

“孔雀。”面对孔雀的步步紧逼，魏柯却丝毫没退，面无表情地开口，“如果你敢动他，我发誓这会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孔雀眯着眼睛看了魏柯一会：“狼王，你真的是个很烂的生意人。”他退了一步，“你越急躁，你的宝贝在我这里的价值就越高，你就越难把他带走，你不明白？”

魏柯看着他，终于轻叹了口气：“孔雀，是谁让你在这里拖住我的？回声城？还是黄金城？”

孔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拖住你？我只是在和你谈生意。”

魏柯扬起头，以一个俯视的姿态看着孔雀：“几分钟前，他已经被转移走了。”他的气场终于是无所顾忌地全开，孔雀攥紧了拳头才没有瞬间跪下，“操控别人的注意力是吗？”魏柯笑了，笑得无所谓，“可惜，我找他，不需要用眼睛。”

他接近孔雀，把距离拉近到孔雀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灼热气息。

孔雀呼吸乱了半拍，脚步向后退了一步稳稳站住，强撑着笑意：“狼王，你现在才意识到，已经有点晚了。”他说，“那个开口要找这个虫人的人，开价可不低。”

魏柯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正欲上前逼问，却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

铁皮被掀飞，脚手架断裂，灯串接连熄灭。人群的尖叫声、枪声、失控的叫骂声一齐炸开，像是有人从这座立体城市的腹部狠狠捅了一刀。

浓烟翻滚而起。

魏柯和孔雀同时看过去，烟雾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动作快得不似人类，所到之处只留下一朵又一朵绽开的血花。

“疯子。”魏柯咬着牙轻叹了一声。

孔雀眼里映着那片混乱的风景，眼底第一次没有了从容：“……原来如此。”他看着魏柯，“原来你也在拖。”

魏柯这才笑了，那笑意很淡，却不加掩饰：“是。”他淡定地看进孔雀的眼底，“在你的买家带走他之前，有人已经把他救走了。”

孔雀的瞳孔一点点缩紧，他的手指在颤，似是在重新计算利弊得失。

“我们本想安静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魏柯上前一步，“没想到不动乐园非要逼我们出手。”

“现在，在这里被拆光之前，把我想知道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我。”魏柯看着孔雀，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孔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慢慢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