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鲨手里拿了个牛皮纸文件袋，几张纸页冒了个头。

“我只看了名字，没看里面的内容。”白鲨盯着魏柯，并没有把文件交给他的意思，“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但是我不建议你现在看。”

魏柯和尹沐恩都明白为什么。

门外的虫群还在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虽然力度比刚刚小了许多，但门板依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如此九死一生的局面之下，他们承担不起任何风险。更何况他们还要从那深坑底的未知存在手里救回桃子。

魏柯的目光落在那牛皮纸袋上，像是要透过纸袋看清里面的内容。

尹沐恩和白鲨都防备着，生怕他突然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半晌后，魏柯轻叹开口：“我明白。”他缓步走近白鲨，背脊相较于平时有些弯折，“但是我必须得看。”

白鲨有些后悔，她在看到魏柯名字的那一刻没想太多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但她现在明白，无论看不看里面的内容，魏柯都注定无法平静地走出这里。

这份文件就等于盖棺定论，证明他和弟弟确确实实来过这里，接受过和其他资料里的受试者一样的改造和实验。

魏柯站定在白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魏柯的语气里有着强压着的情绪。

尹沐恩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是颤抖的指尖在几厘米外停下。他想说“别看”，却终究没能开口。他比谁都清楚没人能拦住魏柯去追寻真相，而且是事关魏辛的真相。

白鲨看了一眼尹沐恩，像是在确认什么。尹沐恩犹豫了几秒，向她点了点头。

深深叹了口气，白鲨把牛皮纸袋交到魏柯手里。

纸袋有些重量，不似只装了几页资料。

“里面大概是还有个硬盘之类的东西。”白鲨说。

魏柯小心地准备抽出内里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但是忽然停住，侧头开口，声音很轻：“可以让我一个人看吗？”

他这话其实是在问尹沐恩。

尹沐恩的心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想要答应，但转念咬着牙开口：“不行。”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魏柯的手，“我们说好了以后谁都不许自己扛。”

白鲨看了他们一眼，再次把烟叼在嘴里，轻声地嘶了一声后退开。

魏柯愣了一下没能马上回答。

尹沐恩继续说：“如果今天面对这些的是我，你会让我一个人面对吗？”

这是尹沐恩的话语中第一次出现如此强硬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好。”魏柯看了尹沐恩几秒，终于是答应。

魏柯将文件袋里的纸张拿了出来。

头两页是他们兄弟二人的资料，贴着稚嫩的证件照片，照片上的魏柯看起来8、9岁，很瘦很黑，脸上有些不健康的土色，但眼神格外倔强，眼角微微上挑，嘴巴有些不自然地抿着。

除此之外仅记录了姓名、年龄、住址、家庭结构、以及一系列基本生理评估信息。

但最为刺眼的是顶部的一串实验项目代码。

项目代号：J计划（阶段III）

批次编号：J-28-Batch3A

受试编号：310

而魏辛的那页纸写着受试编号311。

只这一眼，碎片的记忆再次刺痛魏柯的大脑。

“受试编号310……8岁……有较强正义感和同理心……编号311……保护欲……用于……计划……抹除……记忆，注射……”

魏柯的手指几乎把纸张捏碎。

尹沐恩冰凉的手指覆上来，把魏柯从破碎回忆的泥沼中唤回。

“如果坚持不下去，就不看。”尹沐恩在魏柯耳边轻声说。

“我没事。”魏柯深呼吸了一口，努力把凌乱的呼吸拼凑起来，但声音里仍有颤抖。

他翻到下一页纸的内容，身体的颤抖更加明显。

受试编号310，阶段I基准测试。

时间：2xxx年7月10日

心理评估摘要：

?同理心指数：高

?情绪触发阈值：低

?保护性冲动：显著（针对311号）

?服从性：可训练

基准测试结果摘要：

?痛觉耐受：中等

?外界刺激响应：稳定

?心率波动与旁观对象（305号）痛觉刺激高度相关

?对311号实验体情绪共振显著，存在强烈替代受罚意愿

评估结论：可以用于J计划改造

执行记录：

?镇静注射（已执行-2xxx0710-RB&YL）

?记忆抹除（已执行-2xxx0710-RB&YL）

?J-28注射（已执行-2xxx0710-RB&YL）

这页纸的内容到此为止，最下是执行医生和监督的签名。

魏柯只觉得自己血管里仿佛有虫子在爬。

那墨色已淡的文字映在尹沐恩眼里，刺得他眼睛酸疼。

再下一页纸也是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上面的内容属于311号受试者，也就是魏辛。

大致的结构和魏柯这张差不多，都是基准测试的评估结果。

只不过在“基准测试结果摘要”那一栏里写着“对310号高度依赖”，而后在评估结论里写着“作为310号刺激源参与J计划”。

纸张无力地从魏柯之间飞走。

“小辛……”他眼神空洞地呢喃着，“小辛是因为我……”

尹沐恩紧紧拉住魏柯的手，那双时刻都稳住的双手此时正在剧烈地颤抖。

“尹沐恩。”魏柯有些僵硬地转头看着拉着他手的人，表情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是我害了小辛。”

尹沐恩心下一紧，手上用力把人拉进自己怀里。魏柯比他高大不少，此时脱力般被动又顺从地被拽过来，撞了他退了半步。

魏柯垂着头，埋进尹沐恩的颈窝，声音闷着，带着深刻的无助：“我会变成那群怪物的样子吗？”

尹沐恩一下一下抚摸着魏柯绷紧的背，轻声：“不会，你不会。”

“那小辛呢？”魏柯的呼吸落在尹沐恩的颈侧，灼热，“小辛会不会已经是外面那些尸体中的一个了？”

尹沐恩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他马上做出了判断：“不会。那些怪虫没有伤我和桃子的意思，它甚至能识别我是……”他顿了顿，“同类。”

魏柯的身体僵了一瞬。

“所以我认为，它们不会伤害冷血者，放心。”尹沐恩柔着嗓子安慰道，“魏辛一定还活着。”

魏柯并没有立刻松开尹沐恩，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外界的声音变成嗡鸣，只有尹沐恩的味道和温度成了他唯一的焦点和锚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冷酷的事实，或许自己和尹沐恩的印记和同步根本就不是偶然。

而是某些残酷实验遗留下的副作用。

这让他更加恐惧，甚至怀疑起自己对尹沐恩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这个该死的J-28的结果吗？

那魏辛呢？魏辛对尹沐恩呢？

自己对魏辛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尹沐恩察觉到他的异常，手轻摁在他的后颈，指尖冰凉，唤回魏柯的意识。

“魏柯。”尹沐恩用极轻的声音道，“你不是他们的试验品310。”

“你是魏柯。”

尹沐恩一遍遍地在魏柯耳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魏柯的眼神动了一下，但身体的颤抖并没有完全真正消失，而是被硬生生压进了身体深处。

尹沐恩却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静静抱着魏柯，承担着他身体垮塌的重量，直到魏柯攥紧的拳头和绷紧的背脊终于松动了些。

但静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位。”白鲨忽然出声。

魏柯直起身子看着她，眼神依旧有些失焦，手环着尹沐恩的肩膀。

白鲨没带什么情绪地开口：“虽然我知道你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可门外的客人们好像等不及了。”

魏柯和尹沐恩这才注意到虫群一波一波的冲击虽然减弱却从未停止，门闩已经有些松动。

门板再次向内一震之后，铁门上方落下一层细灰。

那声响不大，却足够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拉紧。

“从哪走？”魏柯少见地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开始观察逃生路线，声音还有些沙哑。

白鲨抽出一沓A1大小的大纸铺在地上，表情冷了几分，举着手电打光：“找到一个建筑结构图。”她指着放射状走廊的一角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这里，H层的资料室。”她的手指划到另一边，“电梯最低就只到这一层。”

尹沐恩已经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比例尺和楼层标注，目光在负责人袁默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嗯，没错。”

白鲨从底部抽出另一张纸：“可是事实上这一层之下还有一层，大概是曾经的设备层。”她盯着那没有房间分隔的地下空间，“我怀疑桃子就在这里。”

“怎么下？”尹沐恩冷静审视着地图。

“电梯和普通楼梯间都到不了，只有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走廊的尽头，“维修通道。”

“通道在外面。”尹沐恩说着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我们出不去。”

白鲨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手中的打火机被她抛高又接住：“东躲西藏不是我的风格。”

尹沐恩和魏柯都没说话。

“两位，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白鲨笑着，有些疯狂的意味，银色的眼罩闪着寒光，“反正我是恨透了这个地方。”

“不如我们直接一把火烧了，怎么样？”

回答白鲨的是一阵来自铁门的刺耳声响。

虫群更猛烈地攻击着门板。

门闩已经扭曲变形，缝隙间一只指节大小的白虫已经挤进来半个身子。

魏柯这才如梦初醒般举枪来到门边，一句话没说抬枪用枪柄把那白虫砸成一滩白浆，然后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

他的眼神极冷，冷得不自然，像是把灵魂都冰封了。

“带上资料。”他几乎是咬着字说，“把这里烧干净。”

尹沐恩愣了半秒，然后利落干脆地把地上的文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

魏柯身上属于狼王的气场再次出现，但尹沐恩只感觉到失控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