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是被篝火的烟气熏醒的。再然后进入鼻腔的是潮湿和霉菌的味道。

他感觉到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覆盖在皮肤上。

知觉逐渐回到身体，头紧绷地疼痛着，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微微动了一下，却发现手腕被束缚在身体后侧，动弹不得。

“这虫人醒了！”

尹沐恩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叫喊着，但眼皮依旧沉重，他只能勉强睁开一个小缝，眼前是摇曳着点点火光的黑暗，他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面前跑走。

然后他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被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鞋子出现在眼前。他感觉有人粗暴地捏了自己的身体一把，被捏到的骨头和伤口钻心地疼，他忍不住皱了眉。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嘲讽一样的感叹：“嚯，骨头都快长上了，还真是怪物。”

尹沐恩努力想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一阵来自心脏的钝痛，那男人踢了一脚他的肋骨，正好是胸口下的那道伤口的位置。

但他还未发出声音，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和咳嗽声。

“咳……你……是什么人。”声音从他左侧传来，带着刚刚苏醒的不悦和疼痛造成的虚弱。

“妈！魏叔叔也醒了！”有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和之前那个略有不同，听起来年龄大了一些，声音中带了些许兴奋和喜悦，“魏叔叔，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这里有一些刚烤好的土豆，给你……”

男孩说着，似乎向身边的人怀里塞了些东西。

“快回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

有脚步声接近，带着充满有些沉重的拖沓声。

“魏柯……是吧？”女人的声音从尹沐恩左侧传来，是对着身边的人说的。

“咳……又见面了。”被称为魏柯的那人声音非常虚弱，“是你们救了我……们？”他犹豫了一秒，才加了个“们”字。

“是，你救了我儿子，我还你一命。”女人的声音不带温度，“但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个……是虫人吧？”

“……是。”魏柯轻叹了一声后诚实回答。

“我们本不想救他。”女人也微微叹气，“但你即使失去意识了也要护着他，为什么你要护着一个虫人？”

魏柯沉默了半分钟之后缓缓开口：“他还有用。”

“所以你是要站在虫人那边？”女人的语气很冷。

“我不站边。”魏柯的声音也很冷，尹沐恩甚至能想象那紧皱的眉头所表露的不悦的神色。

“那我们不能留你了。”女人有些失望地开口，“我听说过你，狼王魏柯。听说你救过很多人，但是没想到你连怪物都要救。”

“呵。”魏柯似乎撑起了身子，冷笑了一声后回答，“我们会离开。”

话音落下，尹沐恩忽然感觉到胸口的伤口传来一阵细碎的疼痛。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身边人衣料的摩擦声，下一刻有人一把抓起他的手臂逼他站起，扯得他疼到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尹沐恩被迫站起来，并不清晰的视线和火光中，他看出这里是过去地铁的站台，离他们一百米有余的地方点了个燃烧的油桶，四周围坐了许多人，有老有少，或害怕或厌恶地看着他。

而他和魏柯都已经换上了打满补丁的衣物，粗糙的布料和圣城里的白袍是完全不一样的质感。再仔细看过去魏柯的衣物下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尹沐恩被怪虫甩飞的伤口依旧裸露着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魏柯没有帮他把束缚的绳子解开，只是像押送犯人一样推着他踉跄离开。

“等等！”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魏柯和尹沐恩的脚步同时停住，只听后面的男人对着众人说，“他们万一和母巢是一伙的，报告我们的位置怎么办？”

“是啊，他们太危险了！”油桶边有人站起来附和。

“我们好不容易趁乱逃走，我不要再回去过那种隔三差五就要向虫人献祭的生活了……”一个女人带着惧意颤抖地说着。

“哦？”魏柯饶有兴趣地出声，声音依旧沙哑，尹沐恩回过头看他。幽暗的火光中，他一边眉毛微微上挑，看着说话的人，“如果你们要拦我，我并不介意当你们口中的坏人。”

“你！”那个中年男人抄起了立在墙边的一个锄头，带着威胁的语气，“我……我们人多！”

魏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回答，只是沉着脸推了一把尹沐恩，催促他离开。

“别跑啊！”那人似乎以为他们想逃跑，得逞般地叫嚣着。

“让他们走！”一开始与魏柯对话的女人带着怒意开口。

尹沐恩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女人腹部微微隆起，面容质朴却不失威严，她搂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少年清澈的双眼倒映着火光，没有看说话的大人，而是盯着他和魏柯。

那男人果真停住了，有些不甘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又看了看女人。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女人严厉地说，“还是说你想拉着我们一起跟你逞英雄？再说，就算你能赢他，他身边那个能重生的怪物呢？你拿什么赢？”

那男人似乎被说动了，不做声。

二人正欲继续离开，却听到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他是吃人的，对吧？”这话明显是对着魏柯说的。

尹沐恩感觉到魏柯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知道。”

而后魏柯再次推了一把尹沐恩，继续前进，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希望这次不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这次魏柯没有停下。

***

漆黑的地铁站没有一丝光亮，但魏柯像是没受到任何影响似的，七拐八绕地前进，偶尔停下来像是辨别方向。尹沐恩的眼睛并不适应这样的黑暗，又被绑着双手行动不便，几次被地面的弃物或残垣绊倒在地，**的双脚被不知何物划出一道道血痕。

魏柯没帮他，只是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他前方，偶尔会停下来等他。

尹沐恩没有说什么，只是摸索着勉强跟随。

不知走了多远，他感觉到有风吹来，带着大地和植物的气息。

那是他无数次眺望笼罩着薄膜的天空所想象的味道。在初逃出圣城的那时候或许是因为巡逻虫过多，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暇感受风和阳光，荒野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真实。

现在这一刻他才强烈而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真的从那个地狱逃出来了。

经过长长的隧道，拐角有微弱的光。

魏柯走到拐角处，小幅度地外望，确认了安全后才谨慎地走出。

尹沐恩跟上，走上台阶，外面的世界冷而安静。

夜幕低垂，有无数星星缀在天际，月光柔和地铺在大地，偶有裹着落叶的风呼啸着吹过。

巡逻虫已经都不见了，他们的左手边就是那个旧时代的商场，外墙残破，橱窗破碎，黑暗中如同一个满身疮口的巨人。

魏柯先行向商场走去，在破裂的大门边他停留了片刻，然后捡起外面的一块石头扔进去后在一处阴影里等待了片刻，才最终走了进去。

尹沐恩跟上他。

有着通天中庭的商场让尹沐恩想到主祈祷厅。

曾经喧闹的商场被植被占据，天顶破碎有水滴低落，月光也透过那裂口照进，在中庭的正中间形成白色的不规则光圈。商场内如尸体般散落地面的货品、桌椅、装饰物提醒着来者曾经辉煌的文明。

魏柯一进门便拆了个椅子腿拿在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尹沐恩，随后捡了块还算干净的餐桌布。他将那桌布的灰尘抖了干净，目光落在尹沐恩身后留下的一串血脚印上。

还未等尹沐恩猜出他要做什么，他便已经走到了尹沐恩身后，顶了一下尹沐恩的膝盖窝逼他跪在地上。

尹沐恩的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反抗，却被魏柯一把握住了脚踝，带着些不容反抗的力道。

那双苍白且没有温度的脚平日都是踩在覆盖着柔软胶质的地面上，现在已经被碎玻璃和石块划得面目全非。

魏柯皱了下眉帮尹沐恩处理起伤口，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尹沐恩本能般想躲，却被魏柯死死抓住脚踝。

“留一串血迹，等人来抓你呢？”魏柯终于开口对尹沐恩说了第一句话，带着些敌意。

尹沐恩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弃了挣扎，死死咬着下唇。

魏柯将最深的一块玻璃碎片拔出，那碎片几乎把脚扎穿。

拔出来时尹沐恩疼得咬牙，鬓角涔着冷汗。

魏柯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后变得轻柔了些。

他忽然开口：“你是没有感觉吗？”魏柯的声音里带了些讽刺的意味，“扎得这么深，亏你还能走路。”

尹沐恩依旧没回答，忍耐，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第一课。

魏柯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异物从伤口里剥离。这里可用的东西不多，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最后魏柯只能把擦过血的餐布一撕为二简单裹在了尹沐恩脚上止血。

“走路的时候小心点，踩我踩过的地方。”魏柯站起身掸了掸手，继续走在尹沐恩前方。

说完，他径直从废弃的扶梯上楼。

这次，他像是特意放慢了脚步，踩在了相对坚硬无碎物的地方。现在有了月光的照亮，尹沐恩终于也能跟上魏柯的脚步了。

魏柯在上层到处搜寻着什么，可惜这里早被洗劫一空。

最终，他只寻到了几把被遗失在抽屉里的沉重扳手和锤子，又在一个废弃游戏厅里抓了把已经看不清图案的游戏币装进兜里。

尹沐恩知道他是在找武器，忽然轻声开口，说了自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这些东西杀不了圣虫。”

“圣虫？”魏柯依旧在四处翻找，听到这个词后好奇地看了尹沐恩一眼，“在这里别叫它们这个。”顿了下他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是要杀它们。”

他终于在一个体育用品店里寻到一个高尔夫球杆，他掂量了一下分量，又挥了几下，而后面露满意地站定，看了尹沐恩几秒，冷笑道：“在荒野，人比那些虫子更危险。尤其是对于你来说。”

尹沐恩愣住。

魏柯突然走向尹沐恩，二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这是尹沐恩离开圣城后第一次直视魏柯的双眼。那上扬的双眼带着些许戒备的敌意：“你最好也找些能防身的东西，现在开始，你的神保护不了你了。”

说完他故意撞开尹沐恩，头也不回地开口：“下楼找地方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