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已经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两天了，他几乎有一种被困在梦境里的幻觉。

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天光刚刚亮起的清晨。落地窗外的海停滞在某个不真实的光影里，像一幅被钉死的画。他的指腹一下下敲击着玻璃。

他在数心跳，不是自己的，而是胸膛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并不稳定，一拍重，一拍轻，甚至每隔几秒会有那么一瞬完全的空白。

自魏柯被带离房间后心跳突然失速开始，他的心跳就这样忽快忽慢地牵着尹沐恩的神经。

尹沐恩会在睡梦中因为另一端心跳忽然的骤停而瞬间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只能数着对方的心跳看着夜色退去。

今天也是如此。

在魏柯心跳失速的那瞬间尹沐恩尝试过破门，尝试过反抗，但他的体能完全不是热血者的对手，于是他只能等待。

无力感与日俱增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礼貌的敲门声响了一下后门便被打开。

尹沐恩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仿佛一个被放置于窗边的雕塑。

黑衣守卫端着食物进入房间，却看到桌上昨日送来的晚饭纹丝未动。

“尹先生。”守卫将晚饭收走，“您这几天食水未进，X先生和城主都很担心。”

尹沐恩终于转身，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目光落在黑衣守卫身上，看了片刻后开口：“我是冷血者，不需要食物。”

这是尹沐恩这两天里第一次开口。

见守卫怔了一下后尹沐恩继续对他说：“你过来。”

守卫愣在原地没动，尹沐恩却是自己走向了他。

尹沐恩比守卫高出一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他就这么注视了对方几秒，随着眼底闪过一抹暗红的光，他伸手抓住了守卫的手腕。

那手指不似人类般冰凉，一种被捕猎者锁定的恐惧感划过守卫的头皮。他应该逃，但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像是受到蛊惑般被钉在原地，任由眼前这个过分好看的男人摆布。

尹沐恩缓缓将僵立住的守卫的手腕举到唇边，目光落在皮肤下透着些青紫的脉络上。

下一刻，他的动作快到守卫根本没来的产生完整的反应，便狠狠咬了下去，鲜血满溢染红那本没有血色的唇。

守卫找回自己的理智和自控力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迅速抽回手腕，摁在腰间的武器上，本来端在另一只手上的剩晚餐掉落一地。

尹沐恩却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用手指擦掉了顺着嘴边流下的血迹，眼底的深红更盛。

像一个不知餍足的魔鬼。

守卫这才像是完全回神般找回了恐惧的能力，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他有些惊慌地向门口跑去，却险些撞进一个黑色的胸膛。

还好他及时收住了冲势，缓缓抬头看清来人后又极速垂头，恭敬又恐慌地道：“X……先生。”

X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比平时更加下压。

守卫只觉得身体再次不受自己控制，僵硬地离开房间后轻声关上了房门。

只剩尹沐恩和X的房间内安静得如同坟墓。

X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紧钉在尹沐恩身上。

他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还没问出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某根同步的细线攀了过来。

那种侵入毫无掩饰，甚至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果然。”尹沐恩看着X，唇染得鲜红，眸子亮得骇人，“是你在控制他们。”

X怔愣了一秒，随即迈开步子两步就冲到尹沐恩面前，一把钳制住了他的下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低下头，呼吸几乎擦着尹沐恩的唇边，“你这是找死。”

尹沐恩一点点抬眼，目光像是能穿透面具看进X的眼底。

“你控制着回声城里的所有人？”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河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没必要知道。”X勾了下唇角，笑容没有温度，“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不是正合你意？”尹沐恩带着一种天真的神色歪了歪头，“我没有魏柯的血，早晚会死。”他的眼底再次闪过一瞬的暗红，“我只能靠他的血活着。”

X虽然强行控制着情绪，但是手指依旧有一瞬间的抽搐。但这失控也仅只有一瞬，下一秒，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你以为我会信？”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尹沐恩的下颌，“谁的血对冷血者来说根本不重要。”

“我和魏柯不一样。”尹沐恩说，“我们不是简单的同步，我们之间是印记。”

听到这个词X果然僵住，就连呼吸都暂停了。

尹沐恩趁他的瞬间分神反抓住他箍着自己下颌的手，拉下他的袖口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涌入尹沐恩口腔，另一份心跳震动胸腔。

X瞬间回神，另一只手一把摁在尹沐恩脖颈上，强行把他推开。

尹沐恩被掐着脖颈后退两步，背脊狠狠撞在落地窗上，力道大到尹沐恩都怀疑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嘎吱声响。

X剧烈地喘息着，被尹沐恩咬过的手臂垂在身体边，血液一点点流入黑色皮质手套内。

“你——”X咬着后牙，狠狠开口。

但他的话头止住，因为他感觉到连接即将建立的前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如雾般侵入他的心脏。

X掐着尹沐恩脖颈的手松了些。趁此机会，尹沐恩摆脱了他的控制，剧烈咳嗽了几下后大口呼吸着空气。

那侵入X内心的力量虽然轻柔但势如千钧，他根本无法抵挡。

“你果然是魏辛。”尹沐恩喘匀了气息，抬眼看着X的目光复杂异常，语气里有几分痛苦的意味，“为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缩紧，X的周身散发着失控的气息。

他再次一把掐住尹沐恩的下颌，声音像是落难的兽，饱含愤怒和痛苦：“尹沐恩，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紧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就算知道了我是谁，又有什么用？”

“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被掐着还是因为情绪的失控，尹沐恩的声音有些哽咽般的扭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X再次僵住了，他紧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暴露出慌张。

他的手再次松了些，但是这次尹沐恩没推开，而是双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声音依旧颤抖着：“我还能救你吗？魏辛。”

“……闭嘴。”X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般偏开头，不再面对着尹沐恩，“我说过了，我不是魏辛。”

“你的血液里有热血者的味道，为什么？”尹沐恩却无视了他的回应，继续问，“你的身体里为什么能同时有热血者和冷血者两种气息？”

X周身的空气再次冷了几度，掐着尹沐恩脖子的手又一次加力：“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跟袁默有关，对不对？”尹沐恩却继续说着，声调都有些变形，“那是他的气息，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闭嘴！”X暴怒着极速靠近，二人鼻尖几乎触碰，气息交缠。

尹沐恩甚至能感觉到面具背后眼睫失控的颤抖。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会掐断你的脖子。”X压低着声音，“你不会死，但是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而且如果你再这样胡闹下去。”X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些叹息，“魏柯会死得更快。”

果然，提到魏柯的名字，尹沐恩再没了说话的意图。

X渐渐松开手，拉开和尹沐恩的距离。唇边带着一丝自嘲和痛苦的笑意，他明明成功压制了尹沐恩，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是自己输了。

“别再做这种事了。”X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外套，像是通过这个动作抚平了自己的情绪，转身离开。

“魏辛。”在他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一声轻声呼唤再次从身后响起，尹沐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保护好他。”

X的动作只是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拉开屋门离开。

他未做呼唤，就有人来到他面前，低头等待指示。

“把屋里清干净。”他的声音再次回到了没有一丝情绪波澜的冷酷，“刚刚被咬的那个人呢？”

“去医务中心处理伤口了。”面前的人垂头回答。

“不用处理伤口了。”X冷冷开口，“把人处理了。”

“是。”

X深呼吸了一口，再次迈开脚步离开。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驱赶了那双停留在眼前，让他魂牵梦绕的浅淡的双眸。

世界崩溃后，他虽然失去了哥哥，但有另一束光短暂照亮过他的世界。

那束光不像哥哥那样耀眼到刺目，却柔和温暖，像是黑夜里唯一燃着的烛火。他像飞蛾一样被那束光吸引着。

那是他在那段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向自己发过誓，要拼死守护这束光，就像哥哥守护自己一样。

为此他并不介意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带他离开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圣城。

但在他要带他离开的时候，那束光却不再照向自己了。

或许那束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

那被咬开的伤口仍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滑进手套，黏腻而缓慢。

但真正让他停住呼吸的，像一根细线般，从那伤口深处延伸进身体，贴着血管一寸一寸攀入他的心脏，与尹沐恩建立的连接。

那连接的另一端，是属于尹沐恩的心跳。

尹沐恩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界限，或许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探究他究竟是谁，或许只是为了找机会救魏柯。

X的手慢慢攥紧。

他这一次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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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