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军营初遇

永安七年,深冬,腊月初八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雁门关的城墙,落在镇北军营的青砖地上,积起一层薄白。天刚蒙蒙亮,营中刁斗声便划破寒雾,比冬日的天光更早响起,满营肃杀之气,被寒风裹得愈发浓重。

边关的晨雾还未散尽,裹着料峭的寒风,漫过连绵的戈壁,通往镇北军营的黄土路上,一道玄色身影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路尘土。

秦潇南攥紧马缰,眉头微蹙。他奉调前来镇北军报到,途中偶遇边境流民阻路,耽搁了大半时辰,等摆脱纷乱,已然错过了清晨入营的时辰。他一身崭新的参将服色尚未沾染风尘,腰间佩刀铿锵,少年将领的英气里,掺了几分因迟到而生的急促,策马奔至军营辕门时,门岗守军验过文书,匆匆放行,耳畔已然传来营中整点点名的号角声,苍凉又肃穆,响彻整座军营。

而此刻的中军校场,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的士卒按队站得笔直,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高台之下,一众将官按位次伫立,而负责今日整点点名、核对接任将官名录的,正是宗愁安。

他并非冲锋陷阵的武将,而是镇北军主帅亲点的军中点检幕僚,一身素色锦袍外罩浅甲,身姿挺拔如青竹,立于将官队列侧首,手中捧着一卷墨香未散的花名册,指尖轻握狼毫,眉眼清冷淡漠,周身透着一股与沙场武将截然不同的文气,却又因常年身处军营,自带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天不亮便已入营,核对名录、排布站位,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显然早已是营中熟稔执事之人,只是素来低调,新晋将领大多未曾见过他。

“诸将听令,按序点名,不得有误!”传令官的声音落下,宗愁安缓步上前,翻开花名册,清冷的声音穿透晨雾,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依次唱名,被点到的将领朗声应到,声震校场,秩序井然。

点至新晋参将秦潇南时,宗愁安的声音顿了顿,重复唱名一遍:“秦潇南!”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宗愁安抬眸,目光扫过全场将官,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手中狼毫笔尖轻顿在名录上,墨点微微晕开。他素来行事严苛,最恶军中迟误,此刻面色依旧平淡,眼底却添了几分冷意,再次扬声:“新晋参将秦潇南,何在?”

就在此时,辕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潇南一路疾行,穿过列队的士卒,终于赶至校场,看着满场肃立的军阵,才知自己已然迟到,他收住脚步,快步走到将官队列前方,对着高台上的主帅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末将秦潇南,奉调报到,途中遇流民阻路,耽搁时辰,还请主帅恕罪!”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宗愁安也缓缓转头,看向眼前这个风尘仆仆、面带急色的青年将领。

四目相对,秦潇南心中微怔。他从未见过此人,对方眉眼清隽,气质冷冽,握着花名册的手骨节分明,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显然是负责点名之人。而宗愁安看着眼前迟到的秦潇南,也只是淡淡打量,心中知晓这是名录上的新晋参将,面上无半分熟识之意,两人皆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宗愁安先收回目光,对着主帅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公事公办:“主帅,新晋参将秦潇南,迟到入营,按军规,当记录在案。”

说罢,他垂眸,狼毫落下,在秦潇南的名字旁,郑重记下一笔“迟”,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恪守军中职责。

秦潇南闻言,也不辩解,只是再次拱手:“甘愿受罚。”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校场的甲胄之上,泛着冷光。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因一场迟到的点名,第一次正式相遇,没有寒暄,没有交集,唯有军营的严明纪律,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了初见最深刻的印记。

秦潇南随主帅行至中军大帐听训,帐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帐内军纪肃穆,一众将官身着甲胄,坐得纹丝不动。秦潇南站在下首,指尖还摩挲着腰间未归鞘的佩剑,心中尚在盘算如何在这边关立稳脚跟,却没料到,下一刻便有人将他的“丑事”散播了去。

散帐后,几位资历稍老的将官路过,刻意放慢脚步,言语间的轻慢毫不掩饰:“新来的参将倒是架子大,上任头一天就让宗幕僚记了过,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宗幕僚那是谁?连主帅都要让他三分,新来的小子怕不是还没摸清营里的规矩……”

话语虽轻,却清晰地飘进了秦潇南耳中。

他怔了一瞬,随即了然。原来那个执笔的冷脸幕僚,在营中地位这般重,且素来以严苛闻名。自己初来乍到便顶撞了他的军纪,怕是日后行事,要多受几分留意了。

秦潇南不是畏缩之人,他只是觉得冤枉。毕竟是途中遇暴雪,非战之罪。但他也清楚,军中重规矩,与其解释,不如用实绩说话。

安顿好营帐已是午后,雪势稍歇,秦潇南正打算去军械营申领今日的操练器械,路过西侧的文吏营帐时,却被门口值事的士卒叫住了。

“秦参将留步。”

士卒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疏离:“宗幕僚有请,说是新将上任,需得去文吏处备案造册,录入兵籍。”

秦潇南挑眉,心中暗道:这是算旧账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营帐内比帐外暖和了不少,却也堆满了如山的文书与兵册。案几后,宗愁安正垂首处理着一卷竹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子。

“秦参将到了。”

声音依旧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秦潇南走上前,依礼拱手:“宗幕僚。”

宗愁安这才放下手中笔,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已是两日不见,秦潇南眼中的仓促已化作沉静,而宗愁安的眼神,依旧是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昨日迟到,按例罚俸三月,扣减今日份例。”宗愁安指尖推过一张印着官印的纸单,声音平铺直叙,“另外,新将辖下有亲兵五十名,名册在此。你需亲自过目,确认无误后,签押画押,存档。”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秦潇南接过纸单与厚重的名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页,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他以为对方会借机刁难,或是摆足架子,谁知竟是这般直截了当,只谈规矩,不谈私怨。

“末将明白。”秦潇南垂眸,扫了眼名册上的名字,皆是精壮之士,背景履历清晰,显然是营中精锐。

“还有一事。”宗愁安站起身,取过一旁的皮甲,披在身上,动作利落干练,“三日后,校场演武,新将需得露一手。镇北军不养闲人,也不看背景。”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秦参将,”宗愁安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悠远,“在这营里,能让我宗愁安认可的,从来不是‘不迟到’,而是‘能打仗’。”

话音落,他便踏雪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秦潇南站在原地,握着名册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手里的绢布军令状,上面写着监试官:宗愁安,忽然笑了。

原来这位冷面幕僚,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只是守着最基本的营规与底线。

三日之后的演武,怕是一场硬仗。

而他,接下了。

帐外的雪又大了,景和元年的深冬,寒意刺骨,却也在悄悄酝酿着一场属于新将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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