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闻无法根除。

它们是雨天冒出来的潮虫，雨季没有结束，潮虫也不会消失。

华盛顿的骤雨敲打玻璃，卷走盛夏最后一丝闷热。

全透明的观光电梯缓缓上行，夏穆垂眸俯瞰脚下，长睫掩住的眸底弥漫着雨夜沉寂的幽绿，在他脚下，是一整座温特军工的安全技术中心。

五年前被父亲控制住的暗网商人，代号名为“邮差”。

这个人盘踞暗网多年，手里攥着无数名流政要的私密把柄，行踪诡谲，唯利是图。当年杰拉德的部下把辛玫的丑闻散播到暗网各大势力，邮差正是其中一个接盘手，势力最大也最麻烦。父亲追根溯源找到邮差，本想一举斩草除根，最后却徒劳发现，邮差手里的照片和其他人一样，都不过是备份，真正的底片依旧掌握在杰拉德的团队手里。

暗网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连欧美各国一整条灰色利益链，哪怕根基深厚如温特，也没法把这摊浑水全部扫荡干净。

父亲最终选择稳住邮差，与他做了一桩交易：邮差以五百万美元的价格，把手头的丑闻卖给父亲；父亲则出面，帮他抹除FBI追查多年的通缉令，并默许他把他们的服务器藏在温特军工的私人管制区里。这是给邮差的庇护，也是套住邮差的枷锁，邮差是个不错的人才。

按照当年的交易约定，邮差不能把这桩温特相关的丑闻私自卖给欧美政要，至于政坛之外的客户——邮差很是叛逆，依旧照卖不误。

贪婪逐利是商人本性，父亲没有多做管束。

在父亲眼里，辛玫早就是被舍弃的棋子。从她选择离开温特的那天起，她的处境，她的荣辱，她的高低，都与温特再无干系。

要不是这一回，华国资本把辛玫重新推上国际音乐庆典的舞台，而这场庆典偏偏又是温特家牵头的跨国合作，父亲恐怕还是会对辛玫不闻不问。

辛玫能拿到庆典名额，是秦晏的主张，也是温特的默许。这种带有内定性质的举荐本来就谈不上公平，而公平二字，本就不在他们三个人的字典里。三个人合力为她铺好了通往顶级舞台的远大前程，前程道路上的荆棘障碍，她必须自己面对。她和温特家再一次产生关联，沉寂五年的丑闻，自然也有了反复利用的价值。

若是三个人想让她不受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换下来，另找别人上场。国内研习箜篌的乐手再少，也不至于挑不出第二个合适人选。辛玫不是唯一，但不管是秦晏还是温特双子，都把她当成唯一。

电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瞳孔识别的安全网络操作室正对着夏穆，他摩挲着掌心那块沉甸甸的金质猎壳怀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这块怀表是父亲交给他的信物，由温特军工实验室特制，既是一块记录时间的复古怀表，也是越过暗网层层防火墙，直接对接邮差核心服务器的专属密钥。

顺时针拧开怀表，正面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欧式复古表盘，罗马数字刻度清晰；逆时针拧开底盖，呈现另一番光景，背面弹出一块遍布齿轮的金属面板，面板正中央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加密芯片。

夏穆俯身，把怀表背面的芯片对准控制台的感应区。幽蓝微光贴住磁吸控制台，屏幕飞快读取代码，不过几秒钟，一个没有头像，只挂着一串匿名代码的对话窗口弹开在屏幕中央——温特内网专属的通信接口，除了核心掌权人，无人能直接连通这里。

“叮”的一声。

邮差率先发来问候：

【晚上好，我亲爱的小主人。】

输入提示的绿点熄灭又亮起，对方发来一串滑稽的颜文字：

【QuQ】

【Master，你爸爸什么时候给我报销电费？】

*

数日后，华国沪城。

顾方城的私人会所里弥漫着暴戾焦躁的烟草气味。

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吊灯光芒赫赫，却丝毫照不进顾方城阴鸷的眼底，他坐在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燃尽大半，他浑然不觉。面前站着的心腹，早已被骂得面无血色，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稍有不慎，便撞上暴躁老板的滔天怒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顾方城狠狠一拍桌子，茶盏都被震得一抖。

“邮……邮差那边，突然断了供货，说什么都不肯再卖丑闻，加双倍价钱还是直接拒绝，连沟通的余地都不留给我们。”

心腹声音发颤，勉强支撑着汇报：“媒体那边的线人……也说之前的旧料炒不出新热度……没法再借舆论施压秦氏，秦氏这几天的股价波动，已经渐渐平复了……”

“废物！一群饭桶！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顾方城猛地站起身，抬手抄起桌上的陶瓷茶盏狠狠砸向地面，飞溅的瓷片堪堪擦过下属的脸，下属吓得瑟缩后退，顾方城双目赤红，脸色阴沉可怕。他的周密计划，满心算计因为那出尔反尔的邮差尽数落空。

“该死的老外！该死的奸商！收了钱敢不给老子办事！”

他费尽心思，靠境外渠道搭上邮差，砸重金购入辛玫的陈年丑闻，就是想借着舆论抹黑辛玫，搅乱这场跨国庆典，破坏秦晏的文化布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唯利是图的邮差，竟然会突然断了供货，前天还坑了他好大一笔定金！

“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暗网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拒绝送上门的生意？”

发泄过后，顾方城渐渐回笼理智，眯起双眼，眼神闪过浓浓猜忌，“是秦晏那小子动的手？还是上头有人察觉到了风声？”

邮差本就是境外势力，能让他乖乖听话服软的，唯有西方的核心势力。若是东方势力介入，他安插的内线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收不到；秦晏资历尚浅，手段远不及其父老谋深算，即便拍到些许顾氏违规圈地的证据，也算不上铁证，只要他矢口否认，最多只是罚款了事，根本动摇不了顾氏的根基。

思来想去，顾方城笃定，问题只可能出在西方势力内部，而这股势力，是他根本无法插手抗衡的。他心头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另寻出路。

他厉声吩咐心腹：“立刻去联络港城的基金会，找之前对接的中间人，不惜一切代价搭上这条线！我就不信我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心腹应下后匆匆而去。

顾方城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大半，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繁华的沪城夜景，眼底阴狠翻涌，他眺望的方向，恰恰是秦氏资本CBD所处的位置。

同一片夜色之下，秦氏位于顶层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落地窗外同样是沪城的繁华夜景。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室里却没有闲适轻松的氛围，秦晏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厚厚一叠法务梳理完毕的证据资料，法务部总监何略正站在一旁，神色严谨地汇报核查结果。

“秦总，我们顺着披露账户层层溯源，彻查了顾方城旗下青岚文旅的全部资金流水，发现重大端倪。青岚文旅的项目资金，表面看似来自国内民营资本，实则有大笔来自境外的资金，通过港澳两地的离岸空壳公司，辗转注入项目账户，路径极其隐蔽。”

秦晏专注听他汇报。

“源头是谁？”

“是美国一家非营利性质的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属于民营机构。公开信息显示，该基金会主营全球艺术文化交流配套，资金流向暗藏政坛博弈色彩。美国政体与我们不同，有很多信息不予公开，基金会的出资方和背后的掌控人，我们无从查起。”

“顾方城以青岚文旅名义建立的竹海项目，本身存在违规圈地，侵占非遗竹林保护区的问题，而这个项目的资金或许与他从这家基金会获取的境外投资，存在直接关联。对方给他提供资金，他则借着项目，在华国搭建文化据点，两方各取所需，属于跨境商业合作，虽未直接触及国家安全红线，但涉嫌违规操作和不正当竞争。”

秦晏听罢，微微陷入沉思。

他此前只当竹海项目是国内资本的商业竞争，顾方城不过是想排挤对手，独吞庆典与文旅资源，即便闹大，也只是内部商业纠纷。可如今牵扯到境外隐秘资金，整件事的性质，早已不再简单。

“所有资金链的证据，都留存完整了？”秦晏抬眸看向何略。

何略道：“全部留存，包括离岸账户的转账凭证，基金会的背景资料，违规圈地的现场证据，全都整理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随时可以启用，我们要直接交上去吗？”

“不能交，还没查清楚，未必能得到有效处理。”秦晏合上资料，又看向另一侧的齐舟：“那边的联络上了吗？”

齐舟摇摇头：“还是戴维先生在代理一切事务。”

夏穆被扣着，无法顺利来华。

没有夏穆，秦晏查不透境外势力的内部牵扯。他只能吩咐何略：“那边的回来之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