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地底这条路通向了哪里,从洞穴出来后,两侧狭窄的山体突然开阔,眼前是片一望无际的乱石荒原。
两人刚一踏入,安静许久的坍缩突然一震!
路正雪霎时间变了脸色,就见泽岚腰间的长剑登时出鞘,雪亮的刃光绽裂,摧枯拉朽地将扑过来的黑雾劈出一条通路。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某个方向凝了凝,随即示意路正雪留在原地,自己抬步往视线落点处移动。
空旷战场中居然躺着几个昏迷的人类。
看他们身上穿着的制式长袍,似乎身份还不低,在萧索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路正雪直觉不对,顾不得泽岚也是坍缩里的造物,下意识抬手:“他们刚才就在那里,还是咱们出来以后才出现的?”
泽岚顺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退后几步,不太确定地摇头。
这场景着实荒诞,仿佛某种拙劣的诱捕陷阱。
泽岚没有贸然上前,长剑脱手,凭空飞过去挨个戳了戳,确认他们完全失去意识,才试探着用剑柄钩住腰封,穿成一串提了过来。
“是神官。”泽岚谨慎地盯住那几人,“最近没接到调令,按理说他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但目前看不出什么异常。”
路正雪没听说过这个职位:“神官实力如何?”
“鸡肋。”
泽岚并不觉得对同僚的评价有什么不妥,仔细确认过他们身份后,拽起其中一个“啪啪”两耳光。
神官大都身强体健,这两个巴掌打得清脆又响亮,还真把人弄醒了。
“谁,是谁打我!”人还没清醒,先感受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贼人,让我逮到我必——泽岚上神?!”
他连忙爬坐起来,这才发现周围不是天界的珠帘玉瓦,而是魔气缭绕的战场,和他同行的几人还人事不省地睡着,顿时心下一肃:“上神,我们正要去司禄府,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也没察觉异常,醒来就在这里了。”
意识清醒,口齿清晰,灵力没受污染,仿佛真的只是莫名其妙睡了一觉。
泽岚听他说完,微微蹙眉:“知道了,回去立刻上报。”
说完一抬手,将他们一股脑打包送回天界,然后回头看向刚才的位置。
几个大块头搬走后,原地只剩下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身上的伤口一层叠着一层,边缘还泛着魔气,不像天界的人,倒更像魔物。
垂在口鼻处的发丝微微颤动,虽然微弱但的确还有呼吸,泽岚犹豫片刻,故技重施地提了过来。
就在小孩落地的同时,变故陡生。
昏迷着的孩子身上猛然爆出足可障目的黑雾,紧闭的双眼野兽般睁开,趁着视线受阻的一瞬间冲泽岚撕咬过去。
可那毕竟是个小孩,就算失去理智癫狂凶狠,也难以与一军副将抗衡,两下就被长剑格开、按倒在地。
“真谨慎啊,上神。”孩子嬉笑着开口,却发出道沙哑的成年男性的声音。
泽岚不理他,钳着两道细瘦的手臂掰到背后,扯下发带牢牢捆住。
“诶诶,我都没挣扎的,干嘛绑我……咦,这发带还能压制魔气?”
明明被抓住,魔物却似乎一点不慌,歪着脑袋自顾闲聊起来:“你说,这地方鸟不拉屎,那几个神官也不认路,如果在这里失踪,天界多久才会发现你不见了呢?”
“说点有用的。”泽岚提剑俯视他。
“别急呀,落到你手里也跑不了不是。其实这次来呢,是想谈一笔——”
粗哑的话音未落,一道细弱的童音同时响起:“快跑……”
魔物嬉笑的表情陡然冷凝,下一瞬,那道童声骤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这孩子是被生时夺舍!
泽岚当即出手,自掌心张开一道流风般的光幕,炽光大盛地将那孩子笼罩其中。
不住翻滚的身体突然被定在原地,身体里的魔物嘶吼着脱离出来,被迫凝出人形。
它似乎明白挣脱不了那光幕,当机立断折了自己半边骨头,才挣扎着窜离结界的范围。
泽岚提起迷迷瞪瞪的小孩往路正雪那一扔,也没管对方僵成了铁板的脸色,长剑一挽,追上去把那黑影拖住。
路正雪麻了。
不光是脸被魔气吹得发麻,脑子也转不动了。
泽岚这结界上流转的图案,分明和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来不及细想,路正雪将这孩子往地上一放,随手给他套了个火笼,自己加入了战局。
难得遇到能放得开手脚的坍缩,烈焰四起打得格外奔放,熟悉的金红色不可避免地落入泽岚眼中,看得他呼吸一滞,魔物都已经攻至眼前才反应过来。
“噗。”
战场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之间,突然传出一声体腔受撞的轻响。
随后,剑气的余韵从对方缠着火绳的前胸破出,势犹不停地撞上远处山体,将好好的山头轰掉大半,整座坍缩地震般震颤许久。
那魔物遭了一顿不由分说的混合毒打,恨恨咳出一口老血:“操。你们……”
下一刻,长剑稳稳地比上脖子,泽岚打断它毫无意义的狠话:“趁早交代,我很忙。”
它浑身还被火绳绑着动弹不得,闻言诡异地沉默一瞬,突然“嗤嗤”笑了。
泽岚端着长剑的手分毫未动,瞳孔却不自觉地缩紧——
自己的神力从刚才起就有些凝滞,现在彻底停止流动了。
对方来路不明且连神力都能控制,路正雪绝不是它对手,留在这里也是送人头。
他不动声色看了看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明明双眼都涣散了,被魔气侵蚀得斑驳的小脸还在望着这边,不停地催他们快跑。
一身的伤口没好好处理,又被魔物夺舍这么久,再不救治,只怕撑不几日了。
泽岚微微呼出口气,快步走过去,将手臂上的发带解下来,在小孩右手腕上系了个结,肃容看向路正雪:“带他回去找将军。”
路正雪眼锋一横,登时要骂。
泽岚深知自己状况不妙,短短一会儿抬手都嫌累,实在没心情和他掰扯,于是一手按上发带,上面术法启动的同时,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出现在一座宫殿样的建筑前。
两侧驻守的神官迅速围拢过来,看到路正雪时疑惑一瞬,却还是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如何出现在此!”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怒火直冲天灵盖,路正雪狰狞着磨了磨后槽牙。
等离朱听到消息赶来,一眼看到那孩子手腕上的发带,急声问过情况后,立即组织搜寻。
他清楚泽岚的做事风格。
如果铁了心要把人弄走,路正雪不可能有机会拒绝,因此从见到他们开始,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冷静得不近人情。
可整整一天过去了,之前那个山洞、连同周边上百里全翻了个底朝天,泽岚依然下落不明。
光凭路正雪的描述,想要找到那块没什么特点的荒原,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又过去两天,搜寻毫无进展。
离朱面色不变,强压着一天天累积的沉怒,昼夜不停地四处奔波。
“……你应该知道凶手吧,咱们能不能——”
怀琅是真的有些着急,如果不是还有队友在,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正常的世界,坍缩里的也是活生生的人。
壬罗面对他探寻的眼神,苦笑着摇头:“我不是天界的人,不清楚细节。”
“不管知不知道,都别太共情。”
路正雪像在说给怀琅听,可话音落下的同时,自己的眼瞳也颤动一下。
被救回的孩子终于在第三天醒来,还没搞清楚围着自己的医官是什么人,先听到的却是泽岚上神失踪的消息。
她不解,向医官们打听她的恩人在哪。
医官看着这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神情复杂:“就是泽岚上神送你回来的。”
随着她的苏醒,泽岚的位置终于有了头绪。
找到他的那天,早已冷僵的尸体维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双手向前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泽岚平日总穿一身玄黑骑装,走到哪都风一般干脆利落,现在浑身被泥土和鲜血沾得脏兮兮的,皮肉翻卷的伤痕遍布全身。
膝盖往下甚至没剩半点皮肉,白骨森然地裸露着,他眉眼却安然。
最严重的伤在后心,半拳大的伤口从身前将他洞穿,于身后绽开黑红狰狞的凝块,乍一看像朵开败的玫瑰。
闭着眼睛、不带笑意的模样,看起来终于和何为没什么区别了。
路正雪瞳孔一缩,抿唇挨过胸腔骤起的绞痛,猛地别开脸。
“泽岚,醒醒。”
离朱在他身旁半跪下来,面无表情替他理了理额发,小心地避开那些伤痕,把已然僵硬的人揽进怀里,亲昵地贴了贴不再温软的脸颊:“睡在这里冷不冷啊,咱们回家了。”
战场上狂风呼号,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生死无常,刚刚见过面的人,真的会毫无预兆地离开。
那天之后,离朱看起来并无不妥,追查之余甚至还能陪几人逛逛天界,说几句劝慰的话。
“当年的凶手是离朱亲自找出来了结的,但没过多久他本人也下落不明了,直到天界陨落,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壬罗看着状若无事的人,冲几人解释道。
因此,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在山底开了坍缩,他其实也没有头绪。
“他的执念是泽岚,但……”路正雪拧眉。
泽岚已经身陨,可坍缩依然没有动静。
他们住进了离朱的府邸,一是为了近距离监控坍缩主人,二来,他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怀琅这种心大选手都捏了把汗,可离朱本人却一无所觉,常常语带怀念地聊起从前,就连泽岚挑剔他的茶水太烫都能说好几遍。
“他是不是很有意思?”离朱笑着看向怀琅,似乎把他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也对,你和泽岚相识百年,该是比我知道的多。”
怀琅鸡仔似的缩着脖子,不知道该不该吱声。
“你俩还认识上千年呢。但凡你愿意,泽岚可不会成日和池杉混在一起,更不会天天往魔域跑。”壬罗近乎恶毒地挑眉,“人都没了,总提这些有什么意思。”
坍缩突然隐隐震动,却只是不安片刻,像睡着觉被打扰了一下,马上又归于沉寂。
失去了泽岚的天界,似乎也能正常运转。
杀害他的凶手还未找到,离朱兼顾着军务和凶手的线索,人慢慢苍白下去,心情却好像有所好转,时不时捏着一根羽毛发呆,然后一点点将它抚摸平整。
那是朱雀本体的羽毛,鲜艳炽烈,灌了血般灿亮。
路正雪默然旁观,看清了壬罗的敌意针对的是谁,也看到离朱的左腕不知什么时候缠了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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