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路队,你负责找离朱。”壬罗一手搭在怀琅肩上,理直气壮地对路正雪扬扬下巴。
就在刚才,正在军中巡查的离朱突然凝神,随即一声不吭地消失,没多久就和天界断了联系。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找到凶手的那天了。
路正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壬罗的话毫无反应。
过去这么多天,何为依然杳无音讯。
虽然心知他有能力自保,可是毕竟自己一个人,还是个睡眠困难户,不知道能不能逮到空闲休息一会儿。
“我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见他浑身写满了不配合,壬罗头都大了,“如果坍缩主人是离朱,那就意味着他根本没入轮回,你想过自己是谁吗?”
路正雪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当年泽岚殁了,离朱虽然失踪,但天界确实检测到过神魂碎裂的波动,我猜你可能只是他入了轮回的一块碎片。”
壬罗苦口婆心,试图劝动这突然一身反骨的离朱后人:“你试试,肯定多多少少能感应到——他现在离半疯不远,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转移注意力,这会儿很有可能是冲着何为去的,找到他不就能找到何为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路大队长终于勉为其难阖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也许是坍缩中范围有限,空冥的意识境域中,竟然真的有共振的波动隐隐传来,跨越片片碎裂的坍缩,绕开地动山摇的荒原,没入山坳。
入口处的屏障被砸得稀烂,向内步行几步,就看到整个山坳赤红如炼狱,三人找过来时,先看到了离朱半蹲的背影。
在他面前,有人斜倚着山壁的角落,大半个身子染了血,正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而离朱甩了甩手,几颗金色的液体溅到何为脸上,后者背部的图腾猛然窜起火光,同时整个人一震,痛极似的弯了弯腰。
怀琅惊得眼眶通红,脑中害怕的情绪还没爆发,身体先一步冲了过去,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轰——”
离朱脚下的山体爆裂开来,冲天而起的火舌将他禁锢其中,热浪翻飞,整片空间的温度无限接近燃点,几乎凭空将人灼伤。
路正雪下了死手,可离朱只是在灼光中缓缓直起上身,探出烈焰的手死死扣住何为的双肩,猛地把人带进怀里。
就在相触的同一时刻,火笼倏地熄灭,路正雪盯着他们极近的距离暗骂了句什么,踩着灼化的山岩冲过来:“何为!醒醒!”
从刚才起就神色不明的人动了动,随即疑惑地抬眼,正对上一双烧红了的赤金色。
路正雪一怔。
本以为这人伤势过重失去意识,可既然没事,干什么一动不动的!
“……劳烦松手,有点疼。”
见路正雪瞪着眼睛不说话,何为的注意力很快转回眼前,几下挣动换来了扣住后腰的另一只手,和不由分说埋进颈窝的脑袋,无奈,只好拍拍赖在身上的大只异种。
离朱猛地卸了力,却抬起头紧盯着怀里的人,似乎在用自己不太稳定的精神来分辨他到底是谁。
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又微妙地对峙着,路正雪的目光往何为手臂上一落,刚要抬手,就看到何为先动了。
他支着离朱的肩膀毫不客气把人推远。
随着这个动作,大片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交融在红色边缘,仿佛给那些枯落花瓣镀了层金边。
何为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看着深埋在对方胸口的匕首,蜷了蜷指节。
刚才如果不是离朱非要抱上来,那柄普通铁器其实根本伤不到他,可重伤的当事人却仿佛毫不介意,将凶器拔出来随意甩了甩,捏着刃尖递还过来。
“喏。要不要帮你擦干净?”
擦个屁!
路正雪额角狂跳,一把打掉那只手,趁火幕燃起的瞬间挤进两人中间。
何为一贯不爱吭声,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索性直接上手检查——
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但显然有二次迸裂的痕迹;肩头、腰腹、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看起来都是被火焰蹭到的,没伤到根骨;刚才图腾的位置爆出过火光,路正雪摸了摸后心,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看不知为何不再动作的S级,支着膝盖站起身,然后对何为伸出手。
何为眼睫动了动。
这会儿真的很不舒服,浑身的痛麻磨得他四肢发软,稍微动一下都虚脱得反胃,可是心思转了两圈,还是轻轻推了回去,选择自己爬起来。
他在回避我,路正雪警觉地眉头一皱。
何为却没给他质问的机会,状若无事地清了清嗓音:“你们来得好快。”
快?
壬罗和怀琅站得远,没看到刚才的眼神官司,过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可是从他们走散,满打满算也已经七天了。
“七天?”何为嗓音有点沙哑,他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我这边……好像才过去几个小时。”
路正雪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一声不吭地把话咽回去。
“怎么?”何为问。
还能怎么,当然是坍缩主人夹带私货了!
对于其他人来讲,短短七天简直过得度日如年,哪怕是神志不清醒的状态,有些反应也是下意识的。
纯爱将军,恐怖如斯。
路正雪看着一脸茫然的人,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塞满了泽岚的图腾,刚要刻意忽略这个,又想到泽岚后心的伤口和离朱掩起来的左腕。
路正雪:“……”
他觉得自己的手腕也快烧起来了。
壬罗目露嫌弃瞥了这莽夫一眼:刚才还牛逼哄哄的,怎么真见了人又哑巴了。
他没管路正雪有些复杂的目光,理直气壮站到何为旁边,搭着他的肩手腕一转,指向默默望着这边的人。
离朱似乎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只死死盯着状若无事、还有心情和壬罗怀琅打招呼的何为。
见他们看过来,他勾起笑,目光扫过多出来的碍眼物体,于是壬罗和怀琅还没开口就秒速失去了发言权,跟原住民一样被传送走。
然后看着站在何为旁边的那张脸,皱了皱眉,却没有动手,近乎温柔地对何为说:“你是来杀我的?”
其实刚才,何为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的,只不过两人力量实在悬殊,手臂的伤口又崩裂,因此三两下被轻而易举制住。
离朱沉怒着抬起手臂,环绕的灼刃将要劈下的瞬间,整个人被劈中般猛地顿住。
大梦初醒间还没搞清状况,却先看到了抵在对方心口的火刃,离朱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连连退步。
何为撑着眼皮,一声不吭。
他闷咳两声,将堵在气管的血腥和硝火全都咳出去,见离朱的杀意已经消失,索性顺着山壁坐下,方才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低头缓了口气。
离朱嘴唇颤动半天,一个字都没吭得出来,犹豫着想走近些看看伤势。
落在何为眼里,自然以为是他要灭口,于是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掷出。
“……我没有敌意,只是想抱抱你。”
离朱没管胸口足以致命的伤,见何为不说话,只得放轻声音解释。
何为身上惨烈得不像话,他看在眼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突然连皮带肉地生生撕开。
血液奔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半边胳膊。
在场的两人经常和异种打交道,但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多多少少有些悚然。
何为见他一边胳膊揭完,紧接着又伸向另一边,不禁出声制止:“你——”
“我又伤了你吗?”离朱笑意不变,看着他沉思片刻,把血肉外翻的伤口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看到这略带血腥的一幕,“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异种的血液大多是青绿色,极少数偏红,但无论如何不可能是金色。
何为的目光在那液体上一落,仅仅犹豫片刻,身侧站了人。
朱雀一族血脉凋敝,到路正雪这里,金色神血早已消失。
虽然这一路已经有所猜测,可真正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魔幻。
对方光是血脉摆在这儿,路正雪在他眼前就未必能占到便宜,但看着离朱直勾勾的视线,他还是没好气地往何为身前一挡。
何为摸了摸身上被燎破的伤口,试探着清了清嗓:“你的执念是泽岚?他早已往生,你现在自杀还来得及。”
听到这个名字的离朱抬起头,凝视他半晌,视线又不太情愿飘向何为身旁的人,语气意味不明:“是啊。”
就在这时,何为突然奇怪地“嗯”了一声,仔细打量离朱一眼,突然觉出不对:“……你不是异种?”
这名词陌生,离朱想了想:“我不清楚你说的‘异种’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并未入魔。”
何为倒吸一口冷气:能开坍缩,还能吊打他的宿灵,简直闻所未闻。
他顿时感觉伤口不疼了,果断掏出文件夹,还没开口,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压下去。
路正雪心里倏地一跳:“……等等,这不合适吧。”
何为转头看他。
“我可能是他的神魂碎片,”路正雪将壬罗的猜测一说,“把他归档,有可能把我也归进了档案馆。”
这倒的确不妥。
可是这么厉害的宿灵难得一见,虽然目前立场不同,但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馆主平时很有礼貌,如果嘴上没答应,那就是持否定态度。
路正雪读懂了他无声的拒绝,半真半假地沉下脸:“不管他是不是异种,坍缩都已经开了。”他下意识无视之前的成功案例,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其他出去的办法。”
离朱饶有兴趣看着,这才觉出点相似来。
他这转世乍一看情绪十分外放,和他一点都不像,可有些方面却一模一样——
在泽岚面前,一样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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