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路正雪想。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些前置问题亟待解决。
何为前脚在档馆门口下了车,礼貌地目送路姓司机开走,刚踏上台阶,后脚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了一处客厅里。
木遥本来想从身后拍拍他,人还没走近,就被一柄漆黑铁器横在眼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她退后一步连连摆手,“我叫木遥,听说档案馆的事之后一直想见见你——路正雪跟你说过吗?”
何为一愣,记起路大队长似乎确实提过这事。
只是没想到他嘴里的见面指的是单方面绑架。
要不是对方没带恶意,刚才甩棍估计已经照头抡上去了,到时候先送医还是先聊天都成问题。
他默默收手,暗骂了路正雪一声。
木遥并没有察觉两人的思维不在一个频道,十分雀跃领人进了茶室,没有动那套一应俱全的紫砂茶具,一边解释自己的来意,一边直接将茶叶扔进烧水壶里,按下电源键。
“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后来隐约察觉到不对已经晚了。”
等水烧开的时间,她双手交叠着搭在桌面,端端正正看着何为:“怀远添了不少麻烦,对吗?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但还是想当面跟你道声歉。”
听到这里,何为终于搞懂今天的谈话主题,微不可查松了松肩膀:“他已经尽力了。”
“可还是害死不少人……”
“他跟异种僵持太久,异种借此作的恶,不能往他头上算。”何为实事求是道,“清除他的人里有我父母,您不是也来见我了吗。”
木遥笑着摇头,斟了杯茶推过去:“是非排在爱恨前面,我还得感谢你父母让他早日解脱。”
眼下的走向对何为来说有点超纲,他只得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一下。
“咚咚咚!”
何为还没来得及纠结喝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敲门声先一步响起,木遥立即起身叮嘱道:“把这儿当自己家,坐着就行。”
她嘀咕着“今天倒是热闹”,一开门,等在门外的是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来了?”
木遥见自家儿子眉头紧锁,侧过身让他先进来:“我收到你的消息了。正好今天……”
“母亲。”路正雪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此时心神不属地打断她,“我遇到那个人了。”
木遥走向茶室的脚步顿住,惊讶回头。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仔细一看,外套下的前襟还沾了一大片干涸的血迹,看着像是没回自己家,出了坍缩就直接过来了。
可是,这是需要特意跑一趟当面说的事吗?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木遥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过去,那么大个图腾当没看见不说,每次提起来都龇牙咧嘴,就差把嫌弃俩字刻在脸上了,这会儿又是来的哪一出。
路正雪却只是低头摩挲着手腕,一鼓作气道:“……就是档案馆那位馆主。他叫何为,我和您提过的。”
木遥脖子一梗,整个人晃了晃:“……”
她古怪地捂住半张脸,难以置信似的抬高音调:“何为?你之前还说不喜欢人家,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不喜欢的是图腾,谁说不喜欢他了。”
客厅里阳光正好,在路正雪眼里折射出一片剔透的光点,他不习惯对长辈吐露心声,只抿出一点憋不住的笑意:“我想好了,以后就是他了……不过提前跟您打声招呼,他是个男人。”
我当然知道,木遥想,我不光知道他的性别,还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现在坐在哪呢。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落在路正雪眼里几乎等同于反对。
可他本就是为了这事而来,不论如何总要得到个说法。
母子二人在客厅中对峙良久,终于,木遥松开牙关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那孩子的意思呢?”
路正雪一愣,顿时露出些窘迫:“还没告诉他。”
“那你猴急什么!怕我不同意,还是怕我欺负人?我是那种古板家长吗!”
路正雪见她不像动怒,深觉胜利在望:“哪能呢,这不是想着万一您接受不了,所以提前留出消化的时间嘛。”
嚯。
合着自己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只是当场同意和晚些同意的区别。
木遥心中冷笑:臭小子,我看你是想见识社会险恶了。
“那我告诉你,你不用跟他说了。”
她冷哼一声,抬手按住立马要炸毛的人,往身后一偏头:“把客人晾在茶室这么久,你就是这样喜欢人家的?少说那些废话,赶紧去招待。”
“……什么客人?谁?”
胸腔的震响一声高过一声,路正雪感觉脑子里仿佛炸了颗手榴弹,呆滞地望向那道薄薄的木门。
木遥肩膀抖了两抖,刚才死死咽回肚子里的大笑瞬间爆发,超强音波差点把全屋除尘一遍。
她笑得跪在沙发旁边,毫无形象扭成了个麻花。
“刚才,刚才我就想说哈哈哈,谁让你不给我开口!”
她狂笑着爬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冲去玄关,转身对僵成尊雕塑的亲儿子比了个飞吻,“没事啊没事,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啊~”
说完秒速换鞋出门,比路正雪更为贴心地把门带好。
下一秒,恐怖的笑声带上回音响彻整栋楼道。
路正雪:“……”
事已至此,他缓解般吞咽一下,三两步来到茶室门前,深吸口气轻轻推门。
何为还在小口抿着那杯苦茶,听到动静,皱着脸转过来:“你好。”
“……”
无言的暧昧全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路正雪看了看那杯颜色诡异的液体,再看看旁边煎中药似的水壶,无奈失笑。
“别喝这个了。”
他取下何为手里的杯子,连带剩下的大半壶毒药一起倒了,重新煮水:“刚才都听到了吧,咱俩聊聊呗?”
何为立即挺直腰杆,抄起双手严肃地搭上桌面:“你想来档案馆?不收,谢谢。”
路正雪手里的茶饼差点捏成粉,也不知是哪句话让何为的思维拐错了路。
不过木遥女士已经搞定,那副似颠似狂的样子没有半点不同意,他不打算暧昧下去,直白无比地坦然道:“不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以爱人的身份。”
木遥家的茶室不常用,桌上只象征性地摆了个圆瓷瓶,里面插了朵粉白的陶瓷梅花。
日光下的投影刚好落到何为手上,像是以他的指节为枝,在上面绽出暗瓣。
水壶开始咕嘟冒泡,何为盯着那些翻腾的气泡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
路正雪心里霎时间凉了半截,明明没喝那杯茶,嘴里却也开始发苦:“……因为什么?”
“你不是恐同吗?”
“……我,”路正雪被他的大喘气噎得心梗,“那怎么办,我就是看上你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趁何为眼下不方便逃离作案现场,嘴如机关枪:“我试过把你当朋友看,但是失败了,根本当不了一点。同时也接受不了你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性,什么离朱什么壬罗,都不行,想想就怄得慌。”
这种抓心挠肝的难受不限于此,甚至能追溯到一开始那个薛定谔的“男朋友”。
既然否认这么久都没用,还不如对自己诚实点:“这次说得够清楚了吧,跟前世跟图腾都没关系,是路正雪喜欢你。”
他想到小何为认认真真准备的礼物箱子,和后来那句平静无比的“扔了”,从心口传来的撕裂感霸道地占据了全部神经,他放缓呼吸,缓缓勾起嘴角。
“我会证明的,非常非常认真的那种,直到你满意为止。如果你还愿意试试的话,希望能优先考虑我。”
“……”
何为像是被他一往无前的气势震慑到,嘴唇开合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用说。”路正雪了然地笑了笑,把重新泡过的茶递过去,自己在对面坐下,“尝尝,这个茶很香。”
他支着下颌,看何为迟疑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的告白还不如手里的茶值得研究,只好哭笑不得地转移话题。
“我母亲是不是没打招呼把你绑来了?她有时候跳脱了点,如果吓到你了,我代她道歉。”
木遥常年宅家,柜子和抽屉里囤满了零食,路正雪报复似的翻出来大半,当作赔礼一股脑全塞给何为:“她很喜欢你,不用客气。”
茶似乎真的很香,但直到喝完,何为也没能品出什么滋味,就连路正雪提出要送他也没反应过来,怔愣着点了头。
两人出现在馆里时,后卿手里的书刚翻过一页:“回来了?”
他毫不意外地看过去,目光在他们脚边大包小包的零食袋上停顿一下,看向何为身后:“辛苦了,路队。”
路正雪看见他,就又想起那通骗狗一样的电话,无言扯扯嘴角。
兵荒马乱到现在,他当即把何为连哄带骗地赶上楼,自己往沙发上一坐,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有些事想请教您。”
这人好像讲了点礼貌,又好像没有。
何青知道他想问什么,配合地将手中的书合起放到一边:“怎么不直接问当事人?”
“他未必愿意告诉我,我也怕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路正雪理直气壮。
何青沉默下去,意味不明地点着指尖。
也只有收起笑意的时候,才能看清那对眼珠里的死寂,暗昧幽微,是不属于生者的气息。
“太淡的味道他尝不出来,喜欢甜和辣,不太喜欢酸,尤其讨厌苦。”
半晌,何青闭了闭眼,压低声音开口:“之前习惯晚上出门,但这几个月的作息打乱不少,如果能趁机调整过来也不错。”
“喜欢小动物,养过一只田园犬,但是自从它病死以后就没再养了。”
“对止疼药有抗药性,但坍缩一定程度上能隔绝外界,他在里面也轻松一些,有时候难受得厉害就会往坍缩里跑。”
“怕水,别让他靠近水边五米以内。”
楼上浴室的水声停了,路正雪上身前倾,抓紧时间问:“为什么怕水?”
“有次被异种拖下水库,两天。”何青言简意赅。
但是除非遇到路怀远那种特殊情况,馆主的寿命与档案馆同步,因此只能在水下反复窒息,直到找到机会挣脱。
路正雪默然不语,扣紧的指节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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