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朱雀族在接受事实方面,似乎都一个德行。
何为心想,反正馆主目前还是他,最终解释权也归他。于是——
“我想去商业区。”回家路上,他冷不丁说。
路正雪应了一声,也不多问去干什么,取了车带他去。
“我说何馆主,难道这几天短你吃喝了吗?”
路正雪两手提满了各式小吃,见何为逛遍大半个街区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这里离家近,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来,别一下子吃撑了。”
何为心说又不是我家,但看了看手里刚装盒的炒酸奶,终究只是默默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两个大男人并肩逛街还挺显眼的,但一个不在意,一个没自觉,就这样大摇大摆逛了个遍才调头回去。
只是车子刚启动,路正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拉开车门:“稍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
一转眼的功夫,他争分夺秒地冲回来,还是没赶上何为的行动轨迹——
本该留在车上的人出现在停车场门口的摊位前,在旁边一圈亮晶晶的打量中面不改色地等自己的淀粉肠。
铁板滋滋啦啦冒着白烟,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独属于淀粉肠的焦香味。
路正雪索性双手插兜倚在车旁,目光越过人群,头一次用旁观者的视角看他。
摊位的灯光惨黄而昏暗,油水翻腾、残渣遍地。
何为站在这些中间,神情放松,似乎正享受着嘈杂的人间,又好像稍微一甩就能抖落一身烟火气,抽身离开。
不知为什么,心底的烦闷不仅没消失,反而更盛。
但路正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莽汉了,至少在控制情绪方面,整个行动处难出其右——
虽然仅限于何为跟前。
于是等人提着袋子回来时,他帮忙接过东西、拉开车门,把何为声称“全都能吃完”的新宠挂在后排的座椅挂钩上,笑着应道:“那还真是小看了你的胃口。”
车里浅淡的香薰被厚重的烟火味盖过去,支棱了半天的何为终于感到一丝不妥,车一停稳就赶忙把他的战利品提下车。
“小心点看路,别跑那么快!”
路正雪胆战心惊地看他三两步越过石阶冲到门口,艰难地伸出食指开锁,忍不住嘀咕道:“急什么,还怕我跟你抢不成——”
他拍拍外套口袋,甩上车门跟着进家,十分自觉地坐到何为旁边的餐位上。
“你真要抢?”何为横眼看他,手上倒是推过去几个袋子。
“哪能呢。”路正雪捏着下巴把他的脑袋转回去,“吃你的,我不抢。”
他看着注意力全在包装袋上的人,右手默不作声伸进口袋,然后在何为察觉到什么将要转头的瞬间,用气音说了声“别动”。
细小的卡扣闭合声响起,何为放下手里的竹签,在流苏旁边触到了一点温暖又柔软的蓬茸感。
“这个很轻,而且防水防火不会坏。”路正雪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双指放大递给他看,“怎么样,和你的钥匙很搭吧。”
“刚才下车买的?”
“买了条链子融了个环扣,羽毛不是。”
那枚羽毛看起来像是刚长出来的绒羽,尖端优雅飘逸,另一头的羽轴被固定在金色的锥形卡扣上,软乎乎地蓬成一团,随着动作和流苏纠缠到一起,偶尔蹭过何为的脸。
“……喜欢吗?”开口才感觉嗓音绷得太紧,路正雪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不喜欢也没事,卡扣是活动的,可以随时取下来。”
何为摸了摸那团带着热度的绒羽,抿唇点点头:“挺暖和的,挂着吧。”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旁边气场猛地变了。
不管何为清不清楚朱雀族的习性,既然收下了,那就默认他是知道的。
“我在行动处和家里有不少上锁的抽屉,都可以用它打开,离开这里后可以去试试,开到什么都归你。”路正雪紧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喜欢吗?”
何为没说话,喉间发出一声肯定的单音。
路正雪于是没了忍耐的理由,眯着眼睛笑了:“馆主,你的腰很漂亮。”
何为感觉这话耳熟,只不过这次是本人在清醒状态下亲口承认:“你说过了。”
像是要把那些没好意思出口的话全说一遍,路正雪粘在他身旁不停念叨:“肩线好看,锁骨好看,眼睛更好看。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它们亮晶晶的,那么长的睫毛都挡不住。”
亮晶晶的不是眼睛,是灯泡、灯丝、发光二极管。
可这人状态有些奇怪,何为读不懂,索性直接开口请教:“你在生气?”
“不是生气,是……”路正雪将外放的情绪敛了敛,斟酌着措辞,“是开心,又有点后悔,总觉得我们不该遇见这么晚。”
何为“哦”了一声,看起来没有怀疑。
某种程度上来说,路正雪确实没有哄骗他,可也没有把心里即将临界的反扑说全。
他焦躁得想砍点什么发泄,但手边就是何为换下的衬衣,不远处的餐桌上还有他吃剩下打算留到明天的零食,因此只得按捺住烦躁,叹着气提了衬衣去洗。
他把衣服捋顺装进洗衣袋,又把自己的衣服随手往机器里一塞,然后拎起那袋跟路正雪十分不搭的洗衣液,旋开盖子。
何为倚在门口看着,心底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路正雪。”
何为很少用这样认真的语气喊他的名字,路正雪应声回头,听到那把平静无波的嗓音轻飘飘道:“要不要试试?”
这话乍一听前言不搭后语,路正雪脑筋一转,想到那个最合理的可能性,整个人倏地一僵:“……什么意思?”
何为只看着他,没说话。
读馆主术早已炉火纯青的朱雀,头一次被自己的火烧得头昏脑胀。
可随即,他紧捏着指关节强迫自己冷静。
虽然一开始的确想从他嘴里讨一个回答,可回望何为的一生,临到关头又有点舍不得——
“不急,等出去再说。”他不知用了多少倍的意志力截断接下来的话,设定好洗衣程序后转身,展臂将他揽进怀里。
路正雪像是在安抚何为,也像在说服自己,收紧手臂哑声道:“今天先这样就好。”
因为今天过后,我就承认你不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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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点稳定下来了!”
丛简眨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个定格在四位数的恐怖数据,立即通知傅处。
这半个月来,行动处几乎没有休息过,大家沉默地四处奔走,连尚且稚嫩的袁原都自请去了第一线。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是真正的危机,一旦这个不明等级的坍缩控制不住,整座城市都会渐渐被它吞没。
到那时不光是人,看似如常的一切——树木、建筑、道路、湖泊——都会卷入其中,消磨致虚无。
无人敢提路正雪和何为还能不能出来,这个问题像帘自欺欺人的幕布,只要一天不拉起,就看不到舞台上的演员有没有下场。
“大家都辛苦了。”
傅处看着屏幕半晌,突然有点理解了平时大呼小叫的路正雪,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佯装轻松:“谁要是撑不住了就休息会儿,档案馆刚才联系我,他们也会全力参与。这段时间打起精神,大家一起撑过去。”
频道里响起三三两两的应和声,虽然极力掩饰疲惫,可重压之下,谁也笑不出来。
“喂喂喂,能听见吗?”
一道陌生女音突然出现在频道中,行动处一愣,顿时此起彼伏地嚎叫起来:“怎么回事,谁瞒着兄弟们变性了?!”
“不是我!”
“也不是我!”
“靠,难道是路队重生成路姑娘回来了?!”
“呸,别跟老娘提姓路的。”沈清梨嗓音一沉,咬牙切齿道,“害我们阿为有家不能回不说,还把人拐走这么长时间不还,等阿为回来,看老娘让不让姓路的再见到他一根汗毛!”
“……哦哦,何馆主的娘家人是吧,你好你好,我们路队他——”
“忘记说了,这位是档案馆的信使,大家都认识一下。”傅处见势不妙,也跟着火速转移话题,“过段时间还会有人加入,这段时间情报共享,这样方便些。”
“原来是这样。信使妹妹,我们路哥他——”
“没有问题就恢复工作吧,本频道作为重要信息传递渠道,不支持闲聊。”丛简打断道。
“哦哦,好的。我们老大他——”
[频道管理员使用权限,辣炒鳝段、雄雀起飞、你的鼠鼠被禁言一小时]
[频道管理员使用权限,袁来是金刚被禁言一小时]
一声没吭但无辜躺枪的袁原:“?”
连片的红点组合成一张巨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得密不透风,而同一时刻,路正雪望着窗外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捕捉着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暗流涌动。
屋内,何为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被迫陷入昏迷。
“先说好啊,醒来可不许骂我,头七我要回来听的。”
路正雪回到床边,一点点展开他紧扣的拳头,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紧扣:“本来就瘦得没几两肉,档案馆副作用又这么大,还是换更结实的顶上吧。”
如果没有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何为可以过得更轻松,也许就不会一直惦记生命结束的那天了。
他把何为的手牵到颊边贴了贴,随着不断消耗的朱雀神魂和火光冲天却毫发无伤的档案馆,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朱雀辟邪。
路正雪闭了闭眼,想着也算没辜负这一身血脉,于虚空中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灼热气流将坍缩里的一切横扫一空,眼前的床铺却分毫未损。
“我一直觉得咱俩就是最般配的,但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以后我不在了,你可以找怀琅那种类型的试试……壬罗就算了,我怕你被他卖了还倒帮着数钱。”
整个世界在大火中燃烧。
失去运转能量的身体迅速衰竭下去,路正雪开始呕血,全身皮肉像被钝刀一点点剥离,他明白那是神魂将要耗尽的征兆,索性换了个姿势靠在床边。
他没管档案馆上空盘旋的、在精纯烈焰中犹自挣扎的黑雾,也懒得理会几米外凄厉的呼号。
冲天的杀意虎视眈眈之时,只盯着眼前安睡的人——
耳侧那一点红色几番闪动之后终于变回原状,扣在掌心的手似有所觉微微抽动一下,眉心却松了松。
路正雪缓缓舒了口气。
“……以后可要聪明一点。你这么招人喜欢,很多人都愿意跟你做朋友的。”
别只等着那个傻得冒烟的图腾,别再守着那个送不出去的箱子,路正雪担忧地想了很多,在心里默念“希望何为一切安好”,却又矛盾地不想自己被太快忘记。
失温带来的脱力感很快裹挟了他,路正雪动动手指,发现它们已经僵硬得可怕,像块雕刻出来的大理石。
气管仿佛开了个豁口,无论怎样呼吸都摆脱不掉窒息,这种糟糕的感觉让他瞬间联想起溺水,手指不自觉地扣得更紧。
恍惚间,他意识到心心念念的雪山大概也不过如此,只要身体不再温暖,就能留住雪花。
“……就先这样。晚安,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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