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曾经见过

席惊年出差回来的第三天,席初就嚷着要请客,美其名曰“庆祝哥哥平安归来”——当然,用她私下给书遇发微信的话说,是“主要想看看我哥那张冰山脸在姐姐面前能融化多少”。

餐厅是席初选的,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装修走的是工业风混搭暖色调,灯光设计得很有层次感。席初到得最早,占了个半开放的小包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看到书遇和席惊年并肩出现在门口时,她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

“这儿呢!”

书遇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绑成麻花辫,露出纤细的脖颈。席惊年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拎着她的包——下班时在电梯里碰到,他很自然地就接过去了。

“书遇姐姐,这边坐!”席初热情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完全无视了自家哥哥。

席惊年习以为常地在对面坐下,拿起菜单递给书遇:“看看想吃什么。”

点菜的过程很顺利,席初叽叽喳喳地推荐招牌菜,书遇安静地看菜单,偶尔点头。席惊年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在书遇犹豫时,会适时说一句“这个是招牌菜”或者“这个你上次说过喜欢”。

等菜的间隙,席初摆弄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书遇姐姐,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你了!”

书遇抬起头。

席惊年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就我哥高二那年,也是书遇姐姐你高二的时候,”席初眼睛弯弯的,一副要讲大八卦的表情,“不是,姐你别看他现在这样,高中时可纯情了!他那时候想约一个女生吃饭,又不敢——”

“席初!”席惊年放下茶壶,声音不高,但警告意味明显。

书遇的目光在兄妹俩之间转了一圈,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哎呀让我说完嘛!”席初完全不吃哥哥那套,凑近书遇,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对面听见,“那个时候,我和哥哥一起接幼儿园的表弟放学,路过学校的图书馆时,我哥突然停下来,说那边有个喂猫的女生。他说那个女生人特别好,看到迷路的小姑娘肯定会帮忙。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感谢她,请她吃饭——这样就能自然而然地请对方吃饭。”

书遇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她看着席初生动的表情,又看向对面席惊年看似平静却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天……?高二?

“但我那时候可叛逆了!”席初继续说,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夸张,“我都十四岁了,让我装迷路,像个傻子!而且我哥那副‘这是命令’的表情,谁看了都想跟他对着干。”

席惊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后来我俩讨价还价半天,”席初笑得狡黠,“终于想了个绝妙的主意——用一块巧克力,哄我四岁的小表弟乐乐装迷路。那小子可好骗了,一块巧克力就屁颠屁颠配合我们。”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精致的餐盘陆续摆上桌,席初暂停了讲述,但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书遇,像是期待她的反应。

书遇安静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前的清蒸鱼,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

“那天特别热,入夏了。”席初等服务生离开,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悠远,“我给乐乐脸上涂花了,让乐乐在图书馆门口晃悠,一边转,一边嗷嗷哭,没过多久,那个女生果然过来了。她蹲下来问,乐乐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声音特别温柔,还掏出纸巾给乐乐擦眼泪。”

书遇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看向席初。

席初回看着她,笑容里有种“你猜到了吧”的意味:“后来她就陪乐乐等‘家长’,我就假装是乐乐的姐姐,气喘吁吁跑过来,说谢谢她照顾乐乐,一定要请她吃饭表示感谢。她一开始推辞,但我特别坚持——我哥说了,完不成任务就没收我新买的漫画书。”

席惊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我没说过这话。”

“反正意思差不多!”席初摆摆手,“总之她答应了。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点的菜特别辣——都是我哥提前发菜单给我的,说那个女生口味偏辣。”

书遇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符流淌在空气中,和她此刻逐渐加速的心跳形成微妙的反差。

“哦对了,”席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天还买了甜品和小蛋糕,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书遇:

“那天是那个女生的生日。”

“啪嗒”一声轻响。

书遇手边的汤匙掉在了骨碟里。她低头看着那柄银色的汤匙,脑海里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绵长而清晰的回响。

高二初夏,图书馆门口。那个眼睛大大、一脸茫然,哭得可怜兮兮的小男孩。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姐姐”。一桌不同寻常的菜,还有那块小小的、插着一支数字蜡烛的奶油蛋糕。

所有碎片在瞬间拼凑完整。

“后来我妈来接我,”席初的声音继续传来,将书遇从回忆中拉回,“她可纳闷了,一直问我为什么点了一堆辣口的菜——我明明喜欢清淡口。还问我为什么买蛋糕,那天又不是我生日。”

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在哥哥和书遇之间转来转去:“回到家后,我偷偷跟我妈说:‘妈,那个女生是我哥喜欢的女生哦’。我妈当时的表情……啧啧,精彩极了。”

话音落下,包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只有隔壁桌隐约的谈笑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那首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钢琴曲。

席惊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书遇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身上。

所以,那天……是他安排的。

那顿饭,那块蛋糕,那句“生日快乐”……都不是偶然。

“那个……”席初站起身,动作轻快,“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吃!”

她一溜烟消失在拐角,留下两人和一桌刚上齐的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无声地震荡。

书遇看着席惊年,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所以,那天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席惊年终于转回头。他的目光和书遇在空气中相遇,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紧张,不安,期待,还有一丝秘密被揭穿后的窘迫。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为什么?”书遇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用那么……迂回的方式?”

席惊年沉默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因为不敢直接找你。”

坦诚得几乎有些笨拙的回答。书遇握了握拳,指甲轻轻陷进掌心。

不敢直接找我?

“我知道那天是你生日。”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件珍藏多年的礼物,“听你们班同学聊天时提到的。我想……至少让你生日那天,有人会祝你生日快乐。”

书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那天,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她原本打算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回二叔家吃一顿和往常一样的晚饭。

没有人记得那天有什么特别,会为她过生日的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都已经离开了她。

直到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出现。

“那些菜……”她声音有些干涩,“都是按我的口味点的?”

“嗯。”席惊年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食堂里观察到的。你喜欢吃辣,不吃香菜,喜欢吃蓝莓口味的蛋糕”

书遇怔住了。她从未想过,高中时代的席惊年——那个总是在篮球场上奔跑,看起来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少年——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席初,”她顿了顿,“我后来知道她是你的妹妹。”

这次轮到席惊年愣住了。

“毕业典礼那天。”书遇解释,声音平静,“你们班拍毕业照,你妈妈和妹妹来给你送花。我看到了。”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毕业班的学生轮流在礼堂前拍照。她站在文科班的队伍里,看着不远处理科班的喧闹。然后她看到了席惊年的家人——他妈妈把一束花递给他,旁边站着的女孩,正是暑假时那个孩子的“姐姐”。

席初长高了不少,但那张脸,她认得。

那一刻她才明白,那顿饭不是偶然的善意,就像那天下午那个女孩客气略带强硬地请她吃了一顿饭,话题天南地北转向了生日,热情洋溢的女孩给她唱了一首生日歌,祝她永远快。

所有人都离开她的第一个生日,有天使给了她祝福。

直到现在她才知晓,那不是好运眷顾,是有人为她披上了那层名为好运气的光芒。

但她什么也没说。就像她毕业后寄出那个键盘时,只在明信片上写了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就像她从未告诉任何人,那场晦涩难言的青春心事的主人公是谁。

有些心事,适合封存在青春里。

“你知道那是席初,”席惊年看着她,眼神很深,“但从来没问过我。”

“嗯。”书遇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我到毕业那天才知道。”

“但后来……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问,没必要确认。青春期的那些朦胧情愫,像晨雾一样美丽也易散。她以为他对她的关注,也只是那个年纪的少年一时兴起的好感。

就像她对他,也只是在某个瞬间,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没想到,那场雾,弥漫了十年。

席惊年似乎想说什么,但席初回来了。

“你们……”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在书遇身边坐下,“聊完了?”

“嗯。”席惊年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吃饭吧。”

后半顿饭的气氛有些微妙。席初努力地活跃着,讲大学里的趣事,吐槽专业课的教授,但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和书遇之间的空气仿佛被重新排列过——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虽然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结账时,席初抢着买了单:“说好我请客的!”

走出餐厅,夜风带着凉意。席初说她约了同学去清吧听现场,挥手告别前,她凑到书遇耳边,用气声说:“书遇姐姐,我哥就拜托你啦!”

然后像只小鹿一样跳上刚好驶来的出租车。

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简洁而有力的影子。书遇和席惊年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席惊年。”书遇忽然开口。

“嗯?”

“谢谢。”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谢谢高二那年,记得我的生日。”

席惊年停下脚步。

书遇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你是那个夏天,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

“书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我说,我那时候就对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很在意你,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书遇打断他,回答得很快。

席惊年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因为,”书遇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也一样。”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又很快远去。

席惊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翻涌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但是,”书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然很轻,“十七岁的在意,和二十七岁的在意,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席惊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明白。”

十七岁的在意,是隔着教室窗户的偷偷一瞥,是篮球场边假装不经意的路过,是精心策划却不敢露面的生日餐。

二十七岁的在意,是两个独立成年人的相互吸引,是了解彼此的不完美后依然选择靠近,是经历过各自的人生风雨后,依然愿意尝试建立一段平等而真诚的关系。

“所以,”书遇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不是从十七岁开始,而是从现在开始。”

席惊年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她的手,而是很轻地、几乎只是触碰地,拂开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

指尖的温度一闪而过。

“好。”他说。

一个字,简短,却郑重。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们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自然地分开。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但没有逾矩。

回到公寓楼下,等电梯时,书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直接找我?”

席惊年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因为觉得……不敢。”

书遇愣住了。

“你是年级第一,作文被印成范文,写的话剧全校都在讨论。”席惊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只是个理科班的普通学生,除了篮球打得好点,没什么特别的。”

书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从未想过,在别人眼中优秀骄傲的席惊年,在她面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觉得……配不上我?

“可是,”她轻声说,“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特别。”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席惊年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光亮。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挡着电梯门,让她先进去。

轿厢的镜面墙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书遇看着镜子里的席惊年,他正微微垂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书遇。”他忽然开口。

“嗯?”

“这次,”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她,“我不会再躲在后面了。”

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镜子里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他们走到各自的门前。书遇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忽然回过头:

“晚安,席惊年。”

席惊年正低头按密码,闻言抬起头:“晚安,书遇。”

门在身后关上。书遇靠在门板上,听着对面传来轻微的开门、关门声,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她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尖碰到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很轻,很短暂。

但真实存在。

就像十七岁那年的生日餐,就像那张泛黄的纪念票根,就像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躲在后面了”。

所有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秘密和心意,正在一点一点,重见天日。

而这一次,他们都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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