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濮阳金初，望了很久，望得濮阳金初的后背都湿透了，才忽然开口。

“你倒是会说话。”梁帝说，“你们金国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濮阳金初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说“是”，梁帝会觉得他还在怀念金国。说“不是”，梁帝会觉得他在说谎。所以他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梁帝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伸出手，抬起濮阳金初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长得真好看。”梁帝说，“比朕的后宫里所有人都好看。”

濮阳金初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没有欣赏，只有占有欲。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件心仪的玩具，眼睛里全是想要，可又不是真的想要。他只是觉得，这件玩具应该属于他。

“可朕不能碰你。”梁帝松开手，转过身，走回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朕答应过一个人。”

濮阳金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下巴还留着梁帝指尖的触感，冰凉，像一条蛇。

“你回去吧。”梁帝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濮阳金初站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腰背，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宫殿。

他走进殿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起梁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见。他想起梁帝的手，那手冰凉，像一条蛇爬过他的下巴。他想起梁帝说的那句话——“朕答应过一个人。”

答应过一个人，不碰任何人。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还活着吗？那个人知道梁帝为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吗？

濮阳金初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也许比他更可怜。因为被这样一个怪物爱着，不是幸福，是诅咒。

——

那天晚上，瞿殊来了。

他走进殿里，看见濮阳金初坐在窗前，脸色有些苍白，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

濮阳金初抬起头，看见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可瞿殊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笑。

“陛下今天召我去下棋了。”濮阳金初说。

瞿殊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濮阳金初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瞿殊。说到梁帝抬起他的下巴、说他好看时，瞿殊的手攥紧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不碰任何人。”濮阳金初说完，望着瞿殊，“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瞿殊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濮阳金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瞿殊，你说，梁帝有没有可能，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蠢？”

瞿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他今天召我去下棋，不是一时兴起。”濮阳金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在试探我。他不知道在试探什么，可他确实在试探。”

瞿殊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只是觉得无聊。”

“也许。”濮阳金初说，“可我们不能赌这个‘也许’。”

瞿殊没有说话。他知道濮阳金初说得对。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以后，你不要每天都来了。”濮阳金初忽然说。

瞿殊抬起头，望着他。

“隔几天来一次。”濮阳金初说，“太频繁了，会被察觉。”

瞿殊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瞿殊在濮阳金初的殿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濮阳。”他叫了一声。

濮阳金初望着他。

“小心。”瞿殊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涌进来，吹得濮阳金初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