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五年,瞿策十七岁。朝臣们终于憋不住了。先是礼部尚书上了一道折子,说“国不可久无中宫”,说皇上年已十七,正是大婚的年纪,说太后操劳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说太子(瞿崇)也大了,宫里没有个女主人,许多事都不方便。措辞委婉,意思直白——该给皇上娶媳妇了。这道折子一上,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这个说张家的女儿好,知书达理;那个说李家的女儿好,贤良淑德;还有人说王家的女儿好,与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八字最合。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仿佛谁家的女儿被选中了,谁就能光宗耀祖似的。瞿策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母亲会怎么选?
那天散朝后,瞿策去了凤仪宫。濮阳金初正在药房里配药,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吵完了?”瞿策苦笑了一声,“母亲怎么知道他们在吵?”“隔着半个皇宫都听见了。”濮阳金初将几味药按比例配好,用戥子称了,倒进药臼里,不紧不慢地捣了起来。“你自己有想法吗?”瞿策在他对面坐下,望着他捣药的动作。他想了想,老实说:“没有。”濮阳金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意外。“那就慢慢想。不急。”
可朝臣们急。一拨一拨地来,一波一波地说,说得瞿策耳朵都起了茧子。他躲到御书房去批折子,他们跟到御书房;他躲到校场去练箭,他们堵在校场门口;他躲到马场去骑马,他们骑马跟在后面。瞿策被逼得没办法,终于有一天,在朝堂上问了一句:“诸位爱卿,你们说了这么多,可有谁问过朕,想娶什么样的?”
满朝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礼部尚书才小心翼翼地问:“那……皇上想娶什么样的?”瞿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下那一张张苍老的、年轻的、精明的、憨厚的脸,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被朝臣们催婚的。那些朝臣说,皇上该立后了,该选妃了,该绵延子嗣了。父亲听了,只是说了一句——“朕心里有人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朝臣们再也没催过。瞿策收回思绪,望着殿下那些还在等答案的大臣们。他张了张嘴,想说“朕心里有人了”,可他心里没有。他每天不是在御书房批折子,就是在校场练箭,偶尔去马场跑几圈,连后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他哪有时间“有人”?他叹了口气。“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他回到御书房,看见濮阳金初正坐在窗前看书。他走过去,在濮阳金初对面坐下,垂着脑袋,不说话。濮阳金初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被催婚了?”瞿策闷闷地“嗯”了一声。濮阳金初又翻了一页书。“知道怎么选吗?”瞿策摇了摇头。
濮阳金初放下书,望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你父亲当年选我,不是因为我是金国太子,不是因为我能帮他夺江山,不是因为我能给他生儿子。他选我,是因为他想选我。没有别的原因。”瞿策抬起头,望着他。“可我不知道我想选谁。”
“那就等。”濮阳金初说,“等到你知道的那一天。”
这一等,又等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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